河曲王文才散文:我想有个家

河曲新闻2018-04-19 16:31:59

  一

  在我十六虚岁那年暑假,有一天母亲眼瞅着我对父亲开口言道:“是时辰了,该瞅一个给拴上红腰绳了”。“拴红腰绳”是我们那里捉猪娃子的代称。猪娃将近出窝,就有买主上门抢先选定一只两只并在其腰间拴一根红腰绳,以表明有了头主。这红腰绳在结法上就大有讲究,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这不同处就是自己的暗号。这样先行结绳记事,尔后继续让猪娃在“娘家”作最后的逗留,十天八天不等,然后择日捉回。相沿成习,我们家每年都不例外,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这一回,母亲她何以要一面说道一面神秘兮兮瞅着我笑呢?父亲是一家之长啦,大小主意由他最后拿定。可十天八天过去仍不见母亲的建设性意见付诸实施,父亲却转而找我谈开了话。他要我“好生备办备办”,说是“岢岚县胡家洼方面有人来相看咱的人家。”接着母亲也补充了意见:“我已经寻人掐算过了,人家闺女十四,咱娃十六,‘蛇盘兔,必定富’,是上上婚。”至此我总算茅塞顿开,他们这一回是要给我往回捉个大活人了!正在巡镇中学上初中的我,对订婚之事自然是略知一二,那时我们村十二、三岁订婚有的是,我都十六了才动婚运因此用不着少见多怪。只是年岁虽“达线”,学业犹未成,对于修身齐家一肩挑的思想准备我当时还有所不足。因此,面对动真格的,我老也就摆不脱儿时玩“过家家”那样一种不够真实的感觉。胡家洼在我们村南十里与我们村地土相连,相人家日子取双数敲定在了农历六月初六。又且“六月六,鲜葫芦烩羊肉”,青黄相接,接待上便于铺排。

  与我外出念书花费有关,那时我们家境非常窘迫。其实何止一家一户,那时全村子都处在初级阶段,我们家只不过又是初级阶段中的初级阶段罢了。这窘迫从吃穿二字上就看得分明。在穿衣上母亲一惯主张“新三年,旧三年,补补俭俭又三年”,一般提法之外又有特殊规定,比如我吧,因为身为兄弟就非得等到当哥的全面实施罢那“三年三年又三年”的“普九工程”之后,量体裁衣剪除无法补俭的袖口底襟裤脚管,这衣服才算正式非我莫属了。吃饭上就更讲究得玄乎,叫做“谨谨让让吃不了,争争抢抢不够吃”。母亲一直苦口婆心动员全家克己复礼,共建文明,共渡难关,也真的就收取过一些精神变物质的奇效。母亲的用心自然是十二分的良苦了,其睿智程度也足可与三国当年曹丞相望梅止渴相匹敌。不过,母亲一惯又奉行“家穷不外扬”政策,苦苦向外撑持着一份“形势大好”的门面。可这一回相看人家是深入内里详查细考,如何遮掩得过去?我们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日子一日逼近一日,母亲却处变不惊,全然一副每临大事有静气的样子。终于等到她有条不紊开始了实施两手抓战略:一手包装于我,一手就着意包装起我们那个接近空空如也的家来,而且出手不凡。她首先依照村上惯例,凭借无可挑剔的人缘,迈动小脚,东奔西走,为我这个剧中一号男角精心物色妆饰行头。一方有难(读平声),八方支援;远亲近邻责无旁贷,全村老少见义勇为;东家借衣帽,西家借鞋袜…… 陡然之间我被装备一新,而且被施以教化:母亲帮我从死记硬背文明用语起步,落脚时又一一演练彩排了文明动作。诸如走先走后啦,坐上坐下啦,咳嗽要以手掩口啦,看人要有意无意啦,脸上要保留笑容啦,笑容要把握分寸啦,等等。这笑的分寸最难把握,笑要笑的得体,一脸面旧社会是呆人呆相,而笑过了头又很容易落入“男笑佞女笑邪”套路…… 我后来从事县里的办公室工作在待人接物上之所以相对得心应手一些,那时母亲的外塑形象内强素质就垫了根底。这“相人家,相人家,一相人,二相家”。男方重在相人,女方重在相家。相家又类似于资产评估逐一清点,最难蒙混过关。因此对这家底儿上的包装最是含糊不得,可母亲举重若轻到连东借西借的麻烦都予以省略。只见她把大瓮小瓮里的粗糠野菜略加匀兑到未满将满,上面再各盖一张麻纸权作隔层,麻纸上面细做文章:

  薄薄地摊一层米呀面呀的,米面如山的景象就魔术般出现。像村口路旁陷阱上应有蹄印儿那样,母亲在米面上又压上了手印儿。乍看这手印儿是只有富庶人家才配使用的防盗标志,类似于防伪标志而作用与防伪适得其反,有着“只许动眼不许动手”的意思在里面。否则遇有个别不守本份的不就捅漏了马脚?它是一种怕人陷进来的陷阱。不知母亲发明的这特殊的“防盗标志”可否申报专利?但对她超乎寻常的足智多谋我不得不由衷地深表惊叹。打小看熟了母亲在灯影下朗声诵读“李丑不浪担粪八回记工一分二厘”的扫盲夜校读本章节,因此,我总疑心她一定也触犯过“老不看三国”的戒律,否则如此足智多谋岂可无师自通?后有嫉贤妒能者隐隐约约披露,说母亲的小小伎俩其实只是拾了点子当年大跃进瞒天过海法术的皮毛。就这一传言我问过母亲,她未作正面回答,只说是那会儿也怪,村上把几块地上的山药蛋趁黑里背到一块地上,上边检查的人来了竟然也信,还伸大拇指赞口不绝。说做咱这点子手脚,哼!比起人家来小家子气的让人寒碜!那大跃进时的队长没离开我的父亲,他功盖一代的“放卫星”政绩,弄得不好,兴许还正是来源于内当家母亲的建设性意见也未可知。

  一应事宜准备就绪,相亲队伍卡着日子说到就到了。其实只有两男一女两老一少:男媒人与父女俩。女的当然就是即将隶属于我的那个“她”了。百忙中我不忘用力掐了自己手背,疼,说明这不是在玩过家家!来人果然对米瓮面瓮包括我这个活物一一验看,果然只顾及资产评估竟然完全忽略了产权界定。瞅那闺女长相,小白脸儿,高挑个儿,约略比我还猛出半头,使我不由怀疑到她自报年龄的真实性。我有意无意看她,发现她也在有意无意地看我,眉目传接之间难免就显出几分痴呆相来,亏了母亲手眼神通,那从斜侧里捅将过来的遥控眼神一旦失灵,即刻就有暗控之手从脊背后面捅将过来…… 转而验看母亲,她镇定自若,俨然当年城头抚琴而琴声不乱的诸葛孔明!加之媒人频频摇动三寸不烂之舌,进展态

  势顺利的出人预料之外。事后没几日那边就有一挂麻花权作绣球抛来,从此我的自由人资格被一举取消……

  初次包装上市,就显示出如此雄厚的竞争实力!因此在钦佩母亲的同时,我也着实情不由衷地认真仰视赏识了一番首战告捷的自己。

  二

  可是两年之后,就是母亲成功主演过诱敌深入“空城计”的两年之后,不曾想我又返回头主演了一出“失守街亭”。因我生病,那个“她”心生变故,竟然想挣断我们家的“红腰绳”而去。当头棒喝之后我找到的第一个感觉是对不住空欢喜一场的父母双亲,可又怨我何来?得病犯法身无主,我得的是比较严重的肺结核病,村里人叫痨症,类似于梁山伯所得的相思病,但从成因上认真考究起来应属书痨而非花痴。求学导致求医,求医导致我特殊的求婚,这便是我的人生“三求”曲中相互呼应的运行轨迹。退婚之时我已初中毕业返乡务农,但仍属于“锁子铁,断关针,下放干部中学生”四大无用的类别。起初听了那个她“打发瞎子下枯井”的嘟囔我只以为是撒娇逗脆,直至有一天退回彩礼的媒人如簧巧舌突然变成结巴卷舌,我才顿感问题严重大事不好。就这样,那个天赐我也大活物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分明是被踹了!消息传开,家庭之外首先惊动了的是隔壁子扁嘴二大娘的大驾,她捷足先登,一方面慰问“灾区人民”陪抛同情之泪,一方面帮我分析形势研讨对策。二大娘撇着没牙的扁嘴,一字一板说唱:“可惜了,可惜了!‘男儿十五夺父志’,都十八了又对脱了象,可惜我娃是个打光棍的命!--光棍也是人打的,锅锅上炕人上炕,一人饱了全家饱…… 往宽心处想,再匀心打听则个,天下大着哩,兴许还能碰他孙子个倒插门的脱脚货……”“脱脚货”是我们那里人们对离婚女人的形象称谓。这“脱脚货”的指代倒不见得一定是破鞋,但一定是被人穿过的旧鞋无疑。“倒插门”用现时的通俗说法就是男到女家落户,现在似无所谓,那时却是丢尽男子汉面子的事情。

  对此变故,父亲不可能是猝不及防迅雷不及掩耳。可他仍然恼羞变怒,朝着南大门口子也朝着胡家洼方向跺脚大骂一通“乘人之危是小人”,转而怒目向我,要趁热打铁“挥泪斩马谡”。他备细考究过我角色扮演中的过与不及,亏了母亲从中斡旋,父亲终于开恩大赦,并且决定结束过去开辟未来团结一致向前看。多多少少还增了点儿向钱看,因为村上找媳妇遵循的是反比例公式:越富越省钱,越穷越费钱,贫病交加,花钱倍加。“宁输十亩地,不输一口气!”父亲把话说到掷地有声。秦琼卖马,杨志卖刀,好马快刀抵何用?一文钱逼倒英雄汉。可到底是秦琼、杨志,穷而有志。虽然那时我们家的土地早已入社充公,但铁锅还是有一口在,砸锅卖铁他也要为我早择佳配用实际行动压压那股邪气出出这口恶气,当年大跃进砸锅卖铁不也就是为了争一口气?

  我当时的心绪是比较矛盾啦,求学使自己趋于自负,心性不低;求医又使自己趋于自卑,又信心不足。一方面觉得退婚无异于解脱,若为自由故,“爱情”可以抛;一方面还真的引发了些许欲望想着拥有那么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一则无聊透顶,一则也可气煞人……

  气愤化力量,欲望占上风,我即刻服从大局积极配合开始了新一轮的相亲竞技表演,而且立马改变作风,变坐门待客为主动出击送货上门。第一个攻击目标取乎其上是村西十里张家塔一位并非脱脚的黄花闺女。对方伶牙利齿,小巧玲珑,年龄小我五岁刚满十三,大概难免也有点儿少不更事年幼无知。而女方母亲却显得老谋深算,初初见面就先发制人直奔主题对我的疾病状况提出了理所当然的质询,当然狐狸斗不过猎手,这些早在母亲预料之中。媒人依计而行打外围战兜圈子:说我如何精力过人,种地帮套拉一满天碌砘子还要二十里路头打来回到临近村子再看一满场夜戏;说我如何饭量惊人斗米斗面,一日三餐如不再外加一顿夜宵就饿的睡不到天明…… 唾沫飞溅,煞有介事,一趟子“张飞杀岳飞,杀得满天飞”

  下来,未来的外母娘就乱了阵脚。苦只苦了传奇故事中的主人公,这不能不算作是母亲的千虑一失。记得那天人家给我们吃得是白面圪瘩葱花汤,饭桌就成了明摆着的擂台,成败在此一吃。于是我只好挺起脯子充好汉,尽十二分努力来发扬革命加拼命精神,一口气连下满满荡荡三海碗。裤带一放再放,肚子一挺再挺。这一顿只吃的热心肠“观众”笑逐颜开,这一顿只吃的没出息痨病鬼声名大振;那景阳岗上喝点酒水就号称“三碗不过岗”,而我在张家塔三碗干饭才算刚够蒙混过了关。到底也不知女人不是老虎,还是洒家胜过武松?加之母亲行前在包装教化选媒择日方面基本无懈可击,那年幼无知小闺女岂是对手?在一见钟情之外她甚至还添了点儿相见恨晚,接下来的相看人家已近乎画蛇添足式的例行公事。而我的另外一种样式的绣球--月饼就轻而易举再次得手,母亲的“红腰绳”也就轻而易举再次出手。所付出的小小代价无非是我“一日三遗矢”闹过几天肚子而已。至此总算出了那口恶气,虽然形式上不是吐出而是拉出。

  不过,合家欢乐,也有一人向隅的情况。按说,父亲出了恶气报了仇最该欢天喜地才是,可是他的欢乐稍纵即逝,很快就变成闷闷不乐。当初大骂过胡家洼退婚“乘人之危是小人”的他最后竟下定决心要退掉这门亲事。“捉猪娃子看猪婆!”父亲把话说的照样掷地有声。母亲也恍然大悟了什么似的,逐渐随声附和起来,兴许是在“猪婆”方面考究出保密规格不应当下放到我这个级别的内幕问题。因此对于个中真切缘由,我至今如在五里雾中,只知他们予以推拒的表面理由是“男女双方年龄悬殊,怕等出变故,想早抱孙子”云云。固然父母之命不可违,其实虽说“猪娃”小了“出窝”迟,可“烤乳猪”分明就是时下一道名菜。悔不该我当初过关斩将得胜回营的一股英雄气冲昏了他们本该冷静的头脑,助长了他们错误估计形势左倾盲动主义滋生,竟胆敢逞强充大横挑鼻子竖挑眼睛,媒妁之言敌不过父母之命,于是这桩婚事又一回惨遭夭折。在我之前之后相对漫长的求婚史上,这一回退婚虽然具有填补“我踹人”空白的特殊意义,但它带给我心理天平的失衡比人踹我时更其有增无减。为此,我曾对父母进行过消极的反抗,一段时间内,当他们急切委派我相亲上路时我硬是赌气罢兵不动,到底是我怕没了老婆还是你们怕没了儿媳妇?让世人慧眼把这纷扰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而且当着他们的面我有意无意地往光棍队伍堆里挤。我们村子不算很大,可快乐的单身汉却成班成排成建制,他们欢迎我这个候补光棍早日立志成才加入组织。关键时刻又是亏了隔壁子扁嘴二大娘及时抬脚登门力挽危局。

  “可惜了,可惜了!”二大娘的说唱先声夺人,“自古道‘闺女寡妇百家求,求来求去结冤仇’,‘命里有五升,不用起五更’,‘有奈出在无奈,赤脚跑在五寨’……”神神道道,不知所云,怪就怪在这样一张扁嘴居然在相当一段时期内左右着我们村子的舆论导向。据说她在年轻时候曾有过不少风流韵事。她原是临村山庄子上的少年寡妇,后来被光棍羊倌二大爷顺手牵羊给牵了回来。二大爷只对他的父母说丢了一只羊,每天必须腾出半天时间外出找寻,其实是他自己把羊有意圈在了一个顺路而又僻静的水洼坑内,然后每天偷偷装两把黑豆先去把羊稳住再去把人稳住,其实寻羊是假寻人是真。这样把功夫花费到三月以上而黑豆消耗到半瓮以下,三十六计之外的“顺手牵羊”之计宣告试验成功,膘肥体壮的二大娘连同膘肥体壮的“迷途羔羊”一并被牵回到隔壁二大爷家。于是二大爷昔日那“拉边套”、

  “跳墙头”生涯暂时告一段落。我至今都十分惊异于那时我们村里就居然拥有过如此浪漫蒂克的爱情故事!二大娘她被人刮目高看那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这一回说来说去二大娘是要御驾亲征为我保媒,所说的正是村东十里石佛河她娘家门上的外甥女。为了避开双方父母的无谓干扰,这一回的接头形式又翻新花样:她为我们策划了一轮局限于男女主角的非正式会晤,会晤地点选定在属于中间地带第三方的二大娘家,完全与国际惯例相吻合。不过这一回掩人耳目的媒体不再是黑豆和羊,而是耗子和鼠药--二大娘请我这个文化人用科学方法整治整治她家不时犯上作乱的耗子。你想,用鼠药作媒体的婚恋会落入俗套成为一般化婚恋吗?这次约会固然类似微服私访因而省却了借衣借物的麻烦,但与前相比毕竟有可以滥竽充数与必须单个较量之别,因打破了轻车熟路的程式难免又招致一些临场发挥随机应变方面的高难度动作。为此我一再谆谆告诫自己:战术上要重视女人而战略上要渺视女人,虽事关重大,又权当玩它一次儿时的“过家家”!但当我手持鼠药潜入二大娘家时,那三碗过关的英雄气概顿然萎缩,心嘣嘣跳,脸朴朴红,好象自己反倒成了见不得人准确讲是见不得猫的耗子,正一步步自投猫口而去,尽管明知前方严阵以待的顶多是猫而且即便是猫也只能是只媚态十足的大花猫,绝不会误入险恶的白虎堂,可猫之于鼠与虎之于人具有同等的威慑力量。事先背熟的台词全然乱套,除了在介绍耗子危害、鼠药种类、灭鼠方法等方面口齿比较清晰,其余话语一概颠三倒四辞不达意前不搭后。加之会晤场所缺乏必要的透明度,会晤一回,甚至就没有弄清眼前到底是只白猫黑猫还是只进口洋货波斯猫?是个美女丑女还是相貌平平一般女?以及人家投给我的是赞成票、反对票还是态度暧昧的弃权票?只是浑然觉出敌众我寡不可恋战三十六计走为上,直到逃离出来才庆幸自己总算没有当场出事晕倒在地…… 扁嘴二大娘依据自身经验接近王婆说风情式的捏合就这样宣告不了了之。之后她老人家虽然特别夸赞过我治理耗子有方,虽然丝毫没有提及我扮演耗子无方,我的心里好长时间仍然鼠啮猫抓般异常难受,尽管没有当场晕倒在地,却也痛感

  中学生的斯文扫地,男子汉的威风扫地,我辜负了二大娘一番好意…… 如若不是行动诡秘知之者甚少,传扬出去除了吃耗子药之外我恐怕就再别无选择。这一次遭遇给我落下了一个遇有特定环境就容易产生思维障碍容易怯场过敏的奇特症状,特别闻不得“脂粉”气。我怎么就这么脑子愚笨艳福浅呢?我真的就与“锁子铁断关针”成了一丘之貉?

  我实在需要调适一下自己的心态。可在之前被我冲昏过头脑之后又被二大娘蒙到鼓里的父亲却急不可耐,哪里给我以喘息的机会?他们瞄上的下一个目标,正是归结到了二大娘所预见在先的那种“脱脚货”,还带着一个孩子可作添头。严格讲,这一回母亲的“红腰绳”所向已不是什么“猪娃”而是“猪婆”了。“管她哩,人家一准能生养!”母亲一语中的道破了对方的优势所在。论生养,人家确实已属免检商品;她还有未曾道破的因由是出于经济方面的考虑,经济上人家也属于伴有添头奉送的削价商品。削价而又免检,也就可算作价廉物美了,何乐而又不为呢?不过,买卖和结亲到底不能混为一谈,体现在对策上就叫做“冷等买卖热结亲”,那壁厢一经脱脚,这壁厢立马上手。相逢何必曾相识,同为别人踹了的人。对方家住东山高高在上,年岁也足足比我大了三岁,正好应了“女大三,抱金砖”这句古训,不能说不是一种缘份。于是坚定信心从“成”操办,选定红媒穿针引线,约定良日相互见面,母亲的瞒天过海包装术纯熟到了足可以假乱真的程度,而旧式相亲对我来说又正中强项,相对轻车熟路,也相对易于克服可能出现的思维障碍。加之有那仍不失为英雄本色的“三海碗”垫底,我的临场发挥就相对自我感觉良好,因此我们之间还真被培养出了那么一点点“意思”。于是等靠要程式反过来,要老婆、靠媒人、等回音。我甚至闭目遐想过那即将抛掷过来的“绣球”可能是麻花呢还是月饼?不料等来的又是一个当头棒喝!而且对方郑重声明还是因为在我的病上打了圈子。那女人看去矮矮胖胖稳稳重重可处人处事却是恁般武断,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了!其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他们对我们家真正打肿脸充胖子的“富裕”家底倒坚信不疑,而对我在张家塔铁证如山的“三海碗”事迹的真实性表示怀疑,也对张家塔那次退婚的性质究竟是“我踹人”还是“人踹我”表示怀疑。虽执意认定我和我们一家借助张家塔话题蓄意编造神话拔高自己贬低他人实属欺世盗名居心用意很不足取,但又声言他们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紧迫性深有同感深表同情,认为情急之下做了手脚虽于理度不容却也情有可原…… 如此云云催人猛醒,我才知晓人世间最为可怕的并不在其实主要在其名,名不正则言不顺,名声一经形成即如盖棺论定永难更改翻案。我完全理解了捐过门槛后仍被拒之于门槛之外的祥林嫂那种挣扎与无奈相交错的复杂心态。亦如山西出了假酒案,假作真时真亦假,挂号容易消号难。

  多少使我也感到有点“幸灾乐祸”的是,父母双亲那不自量力的热昏头脑总算遭受了一场无情冰雹的应有袭击,尽管我也明知所有报应最终都要转嫁归结到我的头上来。母亲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全不顾及气可鼓而不可泄的兵家之道,不依不饶对我说道:“人家争个糕馍馍气,你给咱争上个糠窝窝气!”指责罢我转又自责。有过先见之明又遇到算计失灵的隔壁二大娘也启动扁嘴对我实施了不失时机的登门开导:“可惜了,可惜了!自古道‘钱多不如嘴儿甜,打的不如楦的圆’,见了他孙子那些闺女媳妇儿你就不会说个‘光棍三年见了母猪都是花眼眼’?”听来全属经验之谈。父亲这回又动了真怒,他主要误以为是母亲在操作方面出了纰漏大意失荆州,跺脚大骂:“大耳朵小脚脚蠢猪一个!”言语间分明流露出指桑骂槐,二大娘立刻闭了扁嘴抬脚走人打道回府。但是大骂归大骂,要拿主意时他又没了主意,可严峻现实却又不允许没有主意,于是逼得我险些儿又打开了加盟村上光棍组织的主意……

  三

  事不宜迟怎么办?还得自己找答案。

  恐怕首先涉及到的就是一个择偶标准问题。情人眼里出西施,母猪能成花眼眼。虽然出于对一个男子汉起码尊严的本能维系,那时我还不便公开亮出矢志追求“人见恶心,出门放心”等所谓“五心”级老婆的标帜,但努力克服自己书生心性据实降低择偶标准却是当务之急。标准一降再降终于降到极限程度即所谓坚持三项基本要求:一是无论眼花不眼花必须是人类而非猪类,二是无论气顺不气顺必须是活人而非死人,三是无论心爱不心爱必须是女身而非男身。简而言之概而论之:“活女人”。仅此足矣,别无它求。当时实在是病急乱投医,久病成良医,鉴于正面进攻屡屡失利,母亲重振旗鼓开足脑力又为我精心设计过一个个的迂回侧击方案,诸如“换亲”,诸如“倒插门”,诸如“一家两制”:财务上全面实施子债父还工程,并建立健全儿媳妇一支笔审批制度;家务劳作上严格婆婆喂鸡儿媳妇吃蛋的具体分工。事前安民告示,企图以此特而又殊高待遇招贤纳士吸附人才。母亲的“红腰绳”虽短,可她甚至还设想过一个“放长线钓远鱼”的宏伟蓝图:到四川长途贩运一只南国“猪娃”甚或“猪婆”,只因家中路费短缺又没有恃“一瓶一钵”闯南海的“蜀之贫僧”的精神,终未成行。可是如若具有蜀僧精神首先就省却了要老婆的麻烦,又用不着挥师南下。而且母亲在百忙之中不忘精神变物质奇效还切实加大了宣传力度,只是在宣传口径上常常“跑偏”,她甚至置当时“烧酒盅盅挖米不嫌哥哥穷”的时尚于不顾,甚至不惜毅然决然使用了绝对不该使用的刹手锏,硬说我们家其实不是中农而应当是富裕中农,之所以错划为中农那是爷爷他们土改当年做了手脚,并且一再暗示家人要把这话传给媒人,媒人再以我们家特邀发言人的身份把这话传给外人。母亲这样在“中农”之上作硬性的“富裕”包装,这就显然逾越了本意中的经济范畴,不慎蹈入一方饮鸩止渴的政治陷阱和婚姻陷阱,实际上起了怕人陷入拒人于外的消极作用,不能不说是一种弄巧成拙因大失小。在对我宣传上母亲同样失了准确的把握,她又违背当时大力倡导的“三老四严”光荣作风,居然顶风作案大举宣传我如何如何的“不老实”,其动机是要赎回我业已在外的“老实过份便成呆”的不利名声,说我“滑头”,说我“刁野”,说我“愣摆愣哄人没远近”,就差一步没有举报她的儿子坑蒙拐骗,烧杀抢掠,伤天害理,十恶不赦!方法上显然失之于矫枉过正的偏颇。

  如此这般一番折腾,泥彩王家找媳妇就名震乡里。慕名而来的媒婆媒汉难以计数,动机叵测真伪莫辩,都声称要成人之美一试身手,又几乎无一例外地乘兴而来败兴而往;慕名而来的更有一帮神婆神汉神吹海拍,传道解惑,指指点点,掐掐算算。母亲为了不负他们的几句良言一番盛意发动全家子克己复礼节衣缩食设立了专门的奖项。因此获奖选手之中也就难免混杂进一些贪图小利的小人,骗口饭吃的骗子。水至清则无鱼,有时母亲明知其中有诈却大度能容难容之事。可怜天下父母心啊!那期间我们家酷似开设了神婆神汉招待所,开张了媒婆媒汉培训班,开办了闲婆闲汉群英会……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我的相亲步骤也就本着不须扬鞭自奋蹄、不到长城非好汉精神,昼夜兼程连续作战,先后接二连三在黄土坡、金家沟、磨地塔、水泉、寨子山等村子包装上市招摇过市,曾也打过本村大闺女小寡妇“窝边草”的主意,花样翻新又翻出了“走马观花”、“移花接木”、“张冠李戴”等一系列老戏新演。南征北战,力敌智取,穿梭外交,微笑服务。人有病,天知否?一不做,二不休;饥不择食,慌不择路;光棍跳过墙,暂躲一时忙;超英赶美大跃进,哥哥找妹泪花流。后来才知什么“英”呀“美”呀其实并不一定全是窈窕淑女的芳名,而叫做“海南岛”、“吐鲁藩”的也不一定都确指那两处盛产歪瓜裂枣的所在。我辈不才,自信还不一定是歪瓜裂枣,谁能用爱烘干我这颗潮湿的心,还有这双潮湿的眼睛?母亲一面调动神婆神汉媒婆媒汉寻访“转世灵童”,一面不断城头抚琴空城妙计久演不衰,无需一一累述,却均九九归一于连连受挫,节节溃败;心比地低,命比纸薄;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她,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什么天道酬勤,什么哀兵必胜,完全是骗人的鬼话。相亲历程不堪回首,果然女人是老虎,我永远忘不了自己这“出入虎穴千百遍”的历险生涯……

  那年我已是二十一虚岁大龄,从第一次退婚算起正好打足了三年的光棍,是应当“看见母猪花眼眼”的关键之年。除了母亲的心态很快得到调适略显每临大事有静气之外,连隔壁子二大娘也对我完全丧失了信心,时不时那“可惜了,可惜了!”的说唱嘎然而止;连父亲的火气也变成了连绵不断的哀声叹气。我自己更沮丧到只想吞食耗子药的程度,绝非危言耸听,有本人当时抄录于笔记本上的几句绝笔诗为证:“二十年来手足的爱和怜,二十年来的保护和抚养,请在这最后的一滴泪水中收回罢,作为恶梦一场!”该诗代表我的心,但又并非出自我的手。它真正的作者也绝不会是一个为点子儿女情长就要死要活的角色,他的大名叫殷夫,是一位铁骨铮铮的革命烈士。或许正是由于在抄袭诗句时受了点儿烈士的濡染,从而才药下留人保全了一个至今苟活于世的我。

  这就叫做天无绝人之路。时过不久,不曾想在已经绝望的天空里又闪现出一线曙光,忽有“探马”来报,在保德县的丛岭沟村又发现一个刚刚退下婚来的女子!当时对我来说脱脚与否早无所谓,何况退婚女并非“脱脚货”。母亲说的好:“宁让碰了,不能误了”。顾不得详细征求父亲的意见,母亲就要催我择日整装上路,我只有尊敬不如从命,可这个情不由衷的最后冲刺,与其说是求婚不如说是尽孝,因此儿时玩过家家的感觉又一次从我心头掠过。一经接触,发现女方身小力单;一经考究,又且她是目不识丁。天助我也!这不,与既定的“丑妻家中福,无才便是德”首选标准完全吻合,而且经过母亲事前请人掐算,又是一个“蛇盘兔”的上上婚!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女子就胡里胡涂成了已相伴我大半生的糟糠之妻。也亏了妻子目不识丁,否则依据以上几句半开玩笑的话即有充足理由再行将我踹掉。不过现在我也有了以牙还牙踹掉人的些许资本,半夜敲门心不惊。这是后话,当时在履行手续过程中少不得又是一番对我的考察鉴定,对我们家的资产评估。可以算作大难不死之后的双喜临门吧,也就在这个时候我又以社会生身份考上了五寨师范,社会身价随之回升。鬼精的外母娘生怕夜长梦多我一不高兴踹她爱女一脚,与我父母由来已久的“恐踹”症英雄所见略同,于是一拍即合抢办婚礼,我的马拉松式婚恋就划上了一个闪电战式的句号。

  从“蛇盘兔”开头,又以“蛇盘兔”收尾,累计共直接接触同类异性一十二名,凑足“一打”。不妨对此作一番简要的量化分析综合述评:其中年龄比我大的约占三分之一,比我小的约占三分之二;“脱脚货”约占三分之一,黄花闺女约占三分之二;相看人家只是“单访”、往而不来非礼也的约占三分之一,有来有往对等“互访”过的约占三分之二;本人表示愿意至少未加明确反对而父母不愿意的约占三分之一,本人与父母都不愿意的约占三分之二;长相入群的约占三分之一,长相入群暂时还有困难的约占三分之二;脑力智商在七成以上的约占三分之一,在七成以下的约占三分之二;县内就地取材的约占三分之一,伸手外县外地的约占三分之二;对方对我身体康复尚报一线希望的约占三分之一,不抱任何希望的约占三分之二;对我家改装的“富裕”中农成份面不改色的约占三分之一,大惊失色的约占三分之二;给我们家造成的损失中经济损失约占三分之一,精神损失约占三分之二;据说至今后悔踹了我的约占三分之一,不后悔的仍占三分之二。在经济方面有几个数据似难忽略不计,诸如招待有关来客特设饭局一百五十五顿,因借用道具服饰送出人情鸡蛋折合一十八升,因谢媒妁神巫送出礼品羊腿即古之“束修”一十五条,贡品馍馍说洋气一点即外白内黑两面馒头四十九个,为说话干活帮忙帮闲者设立奖项奖出实物折合现金三百余元。由于上述种种原因,我们家举债累计现金七百五十元,粮食五斗零八升;并且被迫彻底改革餐制,变每天三顿为每天两顿,变糠菜半年粮为全面瓜菜代。不过,以母亲“红腰绳”为准绳,共计经济方面的有效输出顶多能占三分之一,无效输出至少要占三分之二……

  如若把我的婚事比作一块“千人糕”,那么,其中家父作为一家之主自是劳苦功高,可是功高盖主且居功不傲的第一“糕手”却是我的母亲。由此使我对高尔基那句著名诗句更加深信不疑:“没有母亲,既没有诗人,也没有英雄。”我还有必要补白一句:甚至怕连我这样一个不求成名但求成家的庸人“狗熊”也怕没有!

  为此,我要永远地为我的母亲祝福,也要代为祝福我的孩子的母亲以及普天之下所有大慈大悲的母亲!并且痛定思痛对我的艰难家世归纳如下:

  第一次有人前来相亲,其实那时我还并未想到要有一个家;

  之后连续十次相亲出击,我想有一个家,然而我更想争一口气!什么“十连败”、“十连踹”?“十连败”、“十连踹”又算什么?经过努力的失败与轻易取得的成功具有等同意义,失败者成功之母;

  最后一次相亲,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以上的分列陈述其实是我为本文三个段落分别拟定的三个小标题,不妨权且以“小头”代“大尾”,集中罗列于此更见出脉络分明,也就更显出行文富于奇突。想到自己脉络分明而又“行文”奇突的婚姻纠葛,也就联想到了一句电视剧中的歌词:“从没想把一切都当场戏,伤透幻想中多情的自己!”该电视剧叫做《英雄无泪》。

  是的,英雄无泪。

  那么“狗熊”呢?假如是类似我这样的“狗熊”呢?

                         98.3.29——4.3于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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