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万成‖王崇信先生

胶东文学2018-11-10 07:40:29

《胶东文学》微刊   第 8 期

主        编:卢万成

执行主编:孙慧铭



【 散 文 苑 】

王  崇  信  先  生


卢  万  成




        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初,我和王崇信先生在一个创作室里共事,他写散文和剧本,我写小说。说他是写散文和剧本的,其实主创仍是散文,而我们的单位却冠以烟台市戏剧创作室(地改市之前),写戏是这些创作大员的正宗,可见我俩从进入创作室的初始便是另类了。那时他的散文已经有了一些影响,像《渔歌湾》、《大海的呼唤》、《秋海夜渡》等都是脍炙人口的佳篇。现在回想起来,散文应该是王崇信老师的最爱,也只有散文这种比较散漫而自由的文本才会让他散发出激情和韵致。当然他写的诗词歌赋都好,书法也好,是正宗的“二王”。那时大凡有剧团立戏,都要用灯光打上幻灯字幕,那些好看的行书大半都出自他的手笔。创作室的几位老先生每逢开会议事,或者讨论剧本,只要局里领导不在,便凑出钱来命我跑腿买些酒肴,某人再起首题一句诗,于是几个老学究便摇头晃脑拖腔拉气地吟诗,时常为一个字合不合辙吵得沸反盈天、离题万里了。在这些饱学的前辈面前,我只能正襟危坐,脚都不敢伸了。
  我们那个创作室有四个专业作家,张旭和高芳彤是搞戏曲创作的行家里手,而他们的年龄都比王崇信先生大五岁左右,由此推断王崇信那时应该是五十出头的年龄,我当时大约二十五岁左右。在我进创作室之前,曾经于某年的春节到老烟台的二道兴隆街西头那栋临街的房子里拜访过王家。



  拜了年之后,崇信先生就给我斟满了一杯白酒。是四特酒,道是满饮此杯!说着就端得上来,没有菜,不是秀色可餐吗?对他来说嘉言亦可佐酒。许多年以后我终于明白这是他待客的最高礼遇。同时也是我见过的饮者的最高境界。他这一生与酒结缘极深,酒既成就了他的诗文,却也极大地伤害了他的身体。由于他精通日文或常年的文化熏陶以及他们这代人对京剧的喜爱,王崇信先生与人交流总是使用现成的台词或不经意间冒出日语,比如打个招呼道别,拜拜或再见等他从来不说,而是立正鞠躬:撒由那拉!或者双手一拱拖着京白道:在下告辞了~~!



  话说到了一九九七年,六十出头的王崇信先生果真就和这个世界告辞了,像一颗星星那样陨落了。他走得很匆忙,连同他的诗文和幽默一齐带走了。聊想当年忘年之交,也茶也酒,与创作室这三位老先生的过从也是我人生的巨大收获。但是我之后日渐贪恋杯中之物,师从阿杜,与创作室的三位长老的言传身教也有着极大关系。大约从一九八三年五月起始,我和王崇信先生每年都要在与芝罘湾隔海相望的崆峒岛住上一个月左右,直到一九八八年我调到市文学创作室为止。在崆峒岛上把两个人封闭起来足足写一个月。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带足稿纸,回去时感觉连渡轮吃水都深了些。这一个月的时间王崇信先生能喝掉三十瓶白酒。平均一天一瓶。我是白天用功,他则在夜里问天。有时候半夜里长歌短叹,有时候又顿足捶胸,还有的时候高声朗诵自己刚写出的文稿。当时为食宿方便计,我们住在守岛部队的兵营里,夜哨值班的战士就过来轻轻敲敲门,然后他便赶紧道歉,于是这一夜算是平安了。我估计他若在家写东西,比在海岛兵营里有过之而无不及,准能闹得全家人不得安生,但是他能给家人带来快乐。其实我能白天进入写作状态他是很羡慕的。他说你有专业范儿,能坐住了。我这半辈子业余创作惯了,现在搞专业了有时间了,那就大块假我以文章吧?怎么了白天反而写不动,你上火去吧?崆峒岛上的海风最会撩人回首,有时候写作之余,又是海岛上落雨的日子,听着雨声吧啦吧啦响,他会想起许多往事。“文革”前他被打成反革命,在黄河口柴羊子附近的农场劳动改造。劳改农场的日子结束,“文革”初期又被打成坏分子。那年冬天他是在马路上走着走着就被抓起来了。造反派把他关在广东街老中医医院的一座二层小楼上,每日写交代材料,说是为了打发日子,他写了大约几斤沉的检讨材料。眼看着快过年了,这地儿离他家也就抽一支烟的路,但他和家里联系不上。他被禁闭了。白天造反派们进进出出熙熙攘攘,入夜后便只剩了一个驼背看门人,远处零星传来鞭炮声,告诉囚禁的幽人,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是个年底。王崇信试问驼背看门人:能不能借我四分钱?驼背看门人说你要做甚?王崇信说组织隔离审查把我带来了,没通知家属,想给家里报个平安。驼背看门人摇头说不行不行不行。王崇信满脸无奈地扶着楼梯廊柱回去了。楼梯廊柱很大又很圆。过了一会儿,王崇信先生便听见楼梯的廊柱被敲得咚咚的响声,王崇信兀自纳罕中便循声下楼,但见廊柱圆头上赫然平整地放了四分硬币。
  昏暗中的楼梯走廊里,硬币贼亮。



  那时邮局规定,市区的平信邮资是四分钱。在崆峒岛1983年春天的风雨里,他思念那个驼背看门人。王崇信讲到这里眼圈已经微红了。信发出未几,大胖儿来了,儿子来了,蝶珠子来了,小王映霞也来了!远远近近的鞭炮声钝响起来。一家人在这里团聚,苦笑中热泪飞奔,崇信先生的那个年关,凄凄惨惨戚戚!然而,尽管多方打听,他却再也没找到那个驼背看门人。那个曾经在风雪之夜里偷偷放飞一只信鸽的驼背看门人。



  大胖儿是王崇信先生对夫人的昵称。他从不叫胖子,而是大胖儿或胖胖儿,自然而且亲昵,每每令人唏嘘不已。在黄河口柴羊子附近的劳改农场,当整个荒原上遍地都是紫红色的黄蓿菜的时候,当黎明缓缓白亮起来,巨大的红日冉冉升腾,大胖儿背着包裹从太阳的红晕里深一脚浅一脚一路走来了。她是下了长途汽车又徒步跋涉几十里路,带着王崇信喜欢的旱烟和白酒,带着他急需的炸酱和炒面。还有白糖!还有炸花生!还有炒黄豆!在那个年代,以一己之力顶起家门,尚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这是倾家而出啊。然后,那个面目清秀温文尔雅的青年反革命分子蹲下来,抱着头,抱着浓密乌黑而且蓬乱的头发,涕泪四溅,大雨滂沱!后来我以这个故事为蓝本写了一部中篇小说《黎明的歌者》。发表之后我拿给他看。然后他一改平素的话痨,忧郁的眼神,默不作声。然后说,今天我请你喝酒。



  蝶珠子是王家的长女,嫁到北京去了;小王映霞是小女儿,嫁给青岛了。崇信先生经常说,蝶珠子恋家呀,在北京出门一旦遇见个烟台口音的人,就一路跟着和人家说话,领回家还给人家做吃的,你说倘若遇上个坏人怎么办?难道这便是乡愁么?后来王崇信先生说一定要写一篇《揣着乡愁出嫁》,但不知为什么没有写,我想他一定是害怕触痛了什么。小王映霞是为了把她和京剧名伶小白玉霜王映霞以及著名作家郁达夫的夫人王映霞区别开来,于是就这么一路拗口叫下来了。当年去王家拜访,崇信先生朗声道:王家有女初长成,赶紧出来见客人!话音落下,便有个姑娘从内屋一蹦一跳蹿出来了,细说才知道人家是刚分配到烟台群众艺术馆工作的艺术学院的女大学生。



  今年的春天,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原来是小王映霞。她说今年是老爸去世二十周年,他活着的时候就有个夙愿,想出版一本精选的能够代表他创作规模和水准的散文集。我们决定给他出版这本书,并想请你写个序言。我应承下来。
  春芳将尽季节,遥想崇信先生当年风范,气度轩昂,风流倜傥,借问先生,你还在秋海鳞鳞的波涛里摆渡吗?你还在大海的呼唤里遥望灯塔吗?你还在渔歌湾里轻歌曼唱吗?



       王崇信大女儿王映红与父亲生前好友、烟台市作协副主席、《胶东文学》主编  卢万成 先生合影。



作者名片


         

卢万成,男,1957年出生于山东蓬莱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理事,烟台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国家一级作家。出版长篇小说《女人的河》《男人的海》《共和国之盾》,中篇小说《渔家傲》《内当家之死》《北岛之夏》《阳光灿烂》等12部,短篇小说《狗殇》、《水边的木屋》等。短篇小说集《芝罘旧夕阳》获省市刊物奖。作品多次被多家选刊选载,多次获奖。现任《胶东文学》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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