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代之交里的特殊记录:内当家

旁听生2018-09-13 16:13:45

导读

推荐一篇35年之前(1981年)的小说。1980年代初,改革开放刚开始,山东沿海地区的政策变化引起了一些人的担忧:

  • 毛时代被打翻的地富分子(地主、富农),在邓时代里摘帽了,“又吃香了,跟咱贫雇农平起平坐呢!”曾在毛时代分得地主、富农财产的贫农自然嘀咕:自己到手的房子,“不保险哩!”小说男主角锁成老汉为此睡不着觉,“上头的政策,像奶头孩子的脸儿,一天十八变!”,锁成老汉的媳妇,小说的女主人公“内当家”对此将信将疑:“俺就不信共产党的天下能叫人翻个个儿!”

不论他们信或是不信,时代都在变化了。刘金贵,曾在1947年被打倒并外逃的老地主,在这新时代里,以“爱国华侨”的身份重返老家,无比风光,当地县领导特意运新家具到锁成老汉家,让他们光鲜亮丽地迎接老地主,以免给社会主义丢脸。

过去被打倒的人,这时以“爱国华侨”的身份,以“搞四个现代化”的名义获得了重新认可,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逆袭”。这里面包含了两个时代之交的复杂逻辑。


内当家

王润滋

  1

  锁成老汉六十岁了,一辈子心眼儿窄巴,经不住个大事儿。会计账上,他家的户主姓名写的是李秋兰,他老婆。连领粮领钱用的手戳都是。下地干活回来,吃饱了饭,嘴一抹,就倚在铺盖卷上听广播。不听曲子不听戏,倒爱听新闻节目和对农村广播,说听了那心里清亮。除此以外,柴米油盐、鸡鸭猪狗,大小事儿不管。

  这几年,庄稼人兴在院里打机井,手一按就冒水,洗衣濯菜不出门。别人都打,问他,他说:“等问问内当家。”

  他老婆说:“打!人家能,咱也能,不少胳膊不少腿的!”

  于是,他便理直气壮地回别人的话:“打!人家能,俺也能!”

  锁成对老婆,不光嘴上称道,心里也佩服。她实在是个挺有能耐的女人。大片脚,二毛子,小他十好几岁。嘴一份子,手一份子,说话办事儿一斧子一块,屋里屋外,她一个操持。冬添棉,夏换单,房上缮草,猪崽入圈……百样事,她心到手到,滴水不漏。几十年来,小日子过得严丝合缝。不该破费的,苍蝇衔不出一粒米;该花销的,男子汉没她气魄大。内当家,是锁成叫惯了的称呼,其实内外都当家。

  动工打井的头一天晚上,锁成推开筷子碗,往后一仰,架起二郎腿,点上一锅子烟听起广播来。开始,听得有滋有味。可听着听着,不知咋烦了,“嘎叭”一声把开关拉死了。

  内当家在正间地下刷碗,正听在瘾头上,就把一只湿漉漉的手伸进里屋来,摸到墙上的拉线,“嘎叭”一声又把开关拉开了。然后,一边刷,一边细细地听。

  锁成老汉烦透了,嗞嗞地抽着烟,一袋接一袋,不歇气儿。往炕沿上磕第三锅烟灰的时候,随手又把开关拉死了。

  内当家火了,冲进里屋来,在围裙上擦着手:“你这人真是,自个儿不听,也不叫人家听!”

  锁成支吾着:“俺、俺头痛,想睡觉哩。”

  内当家火气立刻消失了,伸手去按他的前额瓜:“不热。恶心么?”

  锁成含糊不清地答应着:“唔,唔……”

  内当家说:“俺给你烧绿豆汤。真是的,屁事不用你操心,上的哪门的火!……”

  一会儿,绿豆汤端上了,还加了两勺糖。锁成足足喝了两海碗,喝得汗淋淋的,躺下了,可一宿没睡着,翻过来,覆过去,眼珠子溜滑,烟灰磕了半窗台。天傍亮,终于忍不住,把老婆推醒了:“新槐妈……”

  内当家揉揉眼:“咋,还没松痛?”

  “俺、俺跟你商量个事儿哩。”

  “说呗!”

  锁成为难地看了看老婆,又低下头,把烟袋捅进荷包里,抠索着,半天没装好一锅子烟。

  内当家急了,一骨碌爬起来,穿衣服,“你这人真是,谁给你嘴上贴封条咧!”

  锁成憋足勇气说:“咱那井,别打了。”

  “咋?”

  “你没听喇叭匣子里喊的啥?”

  “啥?”

  “俺不说你也明白。”

  内当家急了,被一撩就下炕,“你别说了,留肚里沤肥吧!”

  锁成赶紧抱住老婆的胳膊:“新槐妈,慌啥哩?俺说,俺说还不中!”

  “说!说晚了不喜得听!”

  锁成把嘴往老婆耳边凑了凑,小声说:“蒿山的(地富)分子都摘帽了,连蹲过八年大狱的赵百万都在内。”

  内当家点点头:“嗯。”

  “现时,人家又吃香了,跟咱贫雇农平起平坐呢!”

  内当家咬咬嘴唇:“嗯。”

  锁成点上烟,咝咝抽。一边抽,一边说:“就为这,咱这井别打了,别他妈把劲出瞎了!”

  内当家愣了。

  “唉,你这人真死心眼儿!挑明了说吧,这果实房归其了儿还不知姓啥哩!刘金贵还没死,听说他儿子在日本国,开家大饭店,挺有钱。他给县上捎回辆小鳖盖子车,还有电视机啥的。再说,就算他死了,还有儿孙后代呀!这房,不保险哩!”

  内当家说:“你净瞎寻思!”

  “瞎寻思?你不见上头的政策,像奶头孩子的脸儿,一天十八变!吃不准哩!”

  内当家低下头,不吱声了。

  锁成说:“咱家的事儿,从来是大小都你说了算,俺服气!这遭听俺一回,啊?保准吃不了亏。”

  内当家突然笑起来。

  锁成懵了:“笑啥哩?”

  还笑!笑得格格的,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用拳头擂着老头子的脊背,擂得咚咚响。

  锁成慌了神儿,伸手去捂老婆的嘴:“笑啥哩?笑啥哩?你痴啦!左邻右舍都是耳朵,你就不怕……唉!笑啥哩!”

  内当家擦着泪儿,狠狠瞪了老头子一眼:“你呀,神经病!白赚俺两碗绿豆汤!俺就不信日头能跟西边出!俺就不信共产党的天下能叫人翻个个儿!老头子,没事瞎嘀咕,睡你的省心觉吧!啊?”

  天大明,内当家下了炕,高声大嗓地冲对面房喊:“新槐,日头照腚啦!”

  没结婚的小儿子新槐扣着扣儿走进来:“妈,做么?”

  内当家掏出钱,塞进儿子手里:“去,买盘鞭!”

  锁成问:“不盖房子不上梁,买鞭做么?”

  内当家没好气地说:“放响儿听!”

  乡下盖房上梁,一般人家都放鞭炮,以示吉庆。打井放鞭,老辈子没这讲究。老辈子没有的,李秋兰家做。她叫儿子用竹竿挑起长长的一串小红鞭子,站在院当央;叫老头子点火,老头子手不听使唤,划了好几根火柴没点着。她急了,一把夺过来,“嗤”地划着了,一凑上就冒火星儿。鞭声爆豆似的响了,引来满村看热闹的人。一群孩子围在下边抢落下的那些。满院子纸花飞扬,硝烟弥漫,火爆透了!

  “新槐,擎高点!”内当家喊。

  人们私下里咬耳朵。谁都吃不透,这个手紧如锁的把家婆,今儿怎么舍得拿票子闹光景……

  鞭串快燃尽了,内当家抓过一把锨,推进老头子杯里,朗声朗气道:“槐他爹,动土吧!”

  不知怎么的,锁成也有劲了,一锨铲下半尺深……

  2

  井打下两丈深,遇上酥石硼了,还连个水星儿不见。锁成主张填了,内当家不叫,说和邻家走的一条水线,咋会没水?龙王爷在石硼底下压着呢!她请来石匠,要放炮轰哩!

  炮眼打好了,药装上了。这工夫,喇叭匣子里忽然喊李秋兰的名字,要她赶快到大队会计室去,说有要紧事。她正在往窗玻璃上贴纸条,防止震碎的玻璃飞起来扎伤人,腾不开手,就对老头子说:“你去听听,鱼事虾事吆喝么?”

  锁成难得直搓手:“俺行么?俺行么?人家点名要你去哩!”

  “你这人真是,就不会捎个话回来?”

  锁成去了。吃顿饭的工夫又回来了,一溜小跑。进门来,拉住老婆就往里间屋拖,说话舌头都不听使唤:“槐、槐他妈,刘、刘金贵回来了!”

  内当家一震,倚在门框上。

  锁成说:“先住在县城招待所,明儿就回村来,说是要来看看老住房。听听,这话味儿……”

  内当家紧抿住嘴唇,半晌说不出话。

  “槐他妈,快拿个章程吧!县里来人了,是个啥主任,看样子官儿不小,话头挺冲,这阵在会计室,跟支书谈,说过会儿就上咱家来……”

  “来做么?”

  “来看地场,说是要在咱家给刘金贵接风哩。噢,对了,会计室门前还停辆大汽车,软和椅子、花地毯、木头炕(床)……装得冒尖儿,比刘金贵当年还势派着呢!……”

  内当家想了一下,问道:“你怕么?”“谁?刘金贵?哼!”锁成吐了口唾沫说:“当年上台跟他说理斗争,俺怵过?俺怕啥?俺是怕咱靠山不硬戗。听主任那口气,他刘金贵如今有钱有势,像成了皇上爷哩!咱是啥!咱还不是个穷光当的庄稼佬?”

  内当家说:“别把鼻涕往自个儿脸上抹。告诉石匠老师点炮,这事儿你甭管!”

  锁成犹豫地看着老婆,“这……”

  内当家瞪他一眼:“咋?咱的房,咱的院,咱想怎的就怎的,怕啥!”

  这时候,院里走进一帮人。锁成从窗上看见了,忙扯扯老婆的袖子,小声说:“来了,打头的那个就是主任哩!”

  内当家撩撩耷在眉心的一缕头发,从从容容走出里间屋,倚在正间门框上,眯着眼审视来人。

  县政府办公室孙主任是个很认真的人,没顾得进门就在院子里左看右看起来:“唔唔,这不好,院子里这么脏!哎呀,怎么现在打起井来了呢?”他小心地挪步到井口,探着头朝底下看,又扭头问陪他来的老支书:“今、明能完工?”

  老支书说:“起码得三天四日。”

  孙主任想了一下,果断地说:“那得填,填!要不这像个什么样子?乱七八糟!再说,也得注意国际影响嘛!人家外国哪有这么落后的打井法?传出去,要给咱们中国人丢脸的!”

  老支书说:“庄稼人动动工程不容易啊!”

  孙主任摇着头,坚决地说:“不行,得填!小局服从大局嘛!走,屋里看看。”说着,转身朝屋里走。一抬头,门口堵着个忿忿的女人。

  内当家两手撑着两边的门框,把门堵了个严严实实,依然眯着眼看孙主任。

  孙主任愕然了。

  老支书给他们做了介绍。

  孙主任立刻笑了:“哦,你就是李秋兰同志?哈哈,百闻不如一见哪!”说着,热情地伸出一只手。

  内当家没松脸,没挪身,连手也没伸,只冷冷地说:“找谁?俺这屋里没主儿!”

  孙主任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锁成在背后直扯老婆的衣角。

  内当家把手往后一拨弄,直冲孙主任说:“要是有主儿,进门来得通个名报个姓呀!俺没见这号人,踩着人家的门槛,管着人家的事儿,还没个商量!这家,你当?俺当?咹?”

  孙主任脸一阵红,一阵白,哭笑不得。是啊,一个国家大干部,怎么好跟一个粗鲁的乡下女人论理呢!

  老支书说:“秋兰,孙主任是为工作,咱们得好生配合呀!”

  内当家气不短,声不颤:“他支书大伯,俺李秋兰跟谁都没有肚皮外的话。要说为工作,不是俺自个觉着,打从土改到如今,多咱跟咱上级两心眼儿?俺这家,不是当年刘家的衙门,谁都没觉着难进过。他姑,他姨,他婶子大娘,三六九地来走亲串门儿。刘金贵要回来,回来就回来呗,能不叫他进?俺家没养把门狗!可叫俺低三下四,没那步天地!别说他,就连县委书记来,俺都没两样待!人家张书记,拾起扫帚就扫院子。可你,孙主任,你嫌俺院里脏。住家过日子,能没鸡屎鸭浆?能没砖头瓦块?叫俺把井填了,为的啥?不就为刘金贵回来走一趟,看一眼!嫌俺丢人,领你城里大洋楼去,当佬爷舅舅俺不管。进俺家这个门来,就得服俺家的规矩。就这话!……”

  老支书紧张得一口大气不敢喘。

  锁成呢?不知啥时候躲进里屋去了。

  孙主任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不过毕竟还是有涵养的人啰。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强笑道:“李秋兰同志,你有朴素的阶级感情,这很好嘛!可也不能抱着旧有的农民意识不放呀!刘金贵先生现在是爱国华侨,为了搞四个现代化……”

  “甭说了,主任!”内当家打断他的话。“国家大事,你该比俺懂得多,你想叫俺咋办吧?”

  这工夫,一帮人把汽车上的床呀沙发什么的,都抬进院里来了,新崭崭地摆了一大片。

  孙主任说:“就这,想把屋里屋外重新布置一番,让刘先生看看咱们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幸福生活。”

  内当家又把眼眯起来,细细地瞅那些她都没见过的高级家具。

  “怎么样,满意吧?”孙主任问。

  内当家眼角浮上一丝狡黠的笑意:“这么说,这些玩艺往后都归俺了?那敢情好,留给俺新槐娶媳妇!”

  孙主任连忙摇头:“不不不……”

  “哈哈哈哈!……”内当家开心地笑起来。立刻,又不笑了,依然绷着脸:“那,送俺家来做么?摆臭谱儿呀?俺没那份穷心思!”她猛地仰起脸,朝外挥挥手:“抬走,都抬走!俺不希罕!俺院里脏!俺家不开展览馆!……”

  老支书严厉地制止她:“秋兰!……”

  孙主任再也忍不住了,一跺脚喊道:“不准抬走!这井,也得填,马上给我填!……”

  “怎么?上俺家耍赖放泼么?”内当家登登几步奔到井口,冲下面喊:“石匠师傅,预备点火!”

  井下仰起一张脸,拖着响亮的长腔回一声:“好咧——”

  满院子的人都傻眼了。

  锁成老汉从屋里跌跌撞撞跑出来,扯住老婆的衣袖,苦苦哀求:“新槐妈,低低头过去吧!……”

  内当家推开他的手说:“你腿脚慢,先闪开点儿!”她登上猪圈墙,用手卷个喇叭筒,放到嘴上,朝左邻右舍喊起来:“哎——,放炮啰!——他七大妈,他海奎叔,他五爷爷,把窗子都打开,别震破玻璃了,俺家放炮啰!——”

  满村满野都发出回响:“放——炮——啰——”

  孙主任脸色气得铁青:“抬出去,快抬出去!”他焦急地朝乱哄哄的人群喊着,老支书暗自一笑,抬脚走了。

  “轰!——”

  炮声响了,是从地下发出的,很闷,很沉。谁都感觉到了,脚下在动,人们潮水般地朝李秋兰院里涌去,争看这一炮打出的结果。只有她,默默地站在一棵小树下面,眼睛涌出两颗泪珠。那亮晶晶的泪珠落进她脸上很深的皱纹里,噗啦滚下来……

  3

  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天阴得很厚,下着大雪。黄昏时分,响起牲口脖子上铜铃铛的声音,一辆铁轮轿车从官道上奔来。赶车的是个寒酸的小伙子,抱着鞭杆儿,坐在车辕上打哆嗦。

  车戛然停下了。小伙子跳下车,跑前几步,用鞭杆去拨挡在路中间一堆被雪盖住的东西。刚拨一下,又慌忙蹲下,伸手去扒。是个要饭的小姑娘,冻僵了,空篓子挽在胳膊上,挣不下……

  轿子里喊起来:“快走!”

  小伙子抱起小姑娘,走回车边,毕恭毕敬地叫了声:“东家……”

  轿窗的布帘掀开了,露出两只眼,一闪,又放下了:“快丢开她,丢开!”小伙子眼里闪着怜悯的光:“东家,她兴许还能活过来,救救她吧!”

  “死了,你贴棺材?”

  “东家!……”小伙子眼里湿了。

  轿子里面骂起来:“真他妈傍年靠节败兴人。丢开!”

  小伙子咬着牙,哆哆嗦嗦把小姑娘放在路边的雪堆上,脱下自己的棉袄给她盖在身上……

  车子动了。小伙子拼命地打着马。铁轮碾碎着冻僵的土地。

  回到村里,已是掌灯时分了。小伙子拴上牲口,拔脚就往回路上跑。他弯着腰,在雪地里摸,终于摸到了。他把小姑娘抱在怀里,回到那间冰冷的伙计屋子。他想给她暖和暖和身子,可没有一颗火星星。就那么抱了一宿。天亮的时候,小姑娘身上竟有了热气,睁开了眼……

  小伙子兴奋地跑去找东家。“活了!活了!……”他流着欢喜的泪喊。他哀求东家留下这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他愿意养活她。他答应少拿一年的工钱,以表示对东家恩德的感激……

  从此,这座高门大院里,多了一个十岁的丫头。她又矮又瘦,却要干很重很累的活儿:推磨、压碾、洗衣、濯菜……一天到晚,没完没了。东家拿冷冷的眼睛看她,连把门狗也总是向她发出呜呜的威胁声。她的心终年蜷缩着,像一只发抖的小兔。只有晚上,当她回到那间小屋的时候,才感到一点人世间的温暖。她叫他成哥,他叫她兰妹,兄妹俩问饥问冷,相亲相爱。命运把两颗苦难的心连到一起了。

  七年过去了。小姑娘长大了。

  一天,秋兰突然问:“成哥,你都快三十岁了,怎么还不成个家呀?”

  锁成老实地说:“咱个穷扛活的,谁喜得跟。”

  秋兰说:“你看得上俺么?”

  锁成愣了。

  “你要不嫌,就娶俺吧!”

  锁成直摇头:“不不……”

  秋兰眼里闪着亮亮的光:“成哥,娶俺吧。咱出去,自个儿安个家!俺一辈子都对你好……”

  锁成心里扑通扑通跳:“别、别叫东家听见……”

  “听见就听见,俺在这儿够了,俺出去要饭!……”

  “唉!”锁成一跺脚,跑了。

  东家问:“锁成,想娶秋兰做老婆?”

  “嗯嗯,不不……”

  东家笑了。

  一天傍晚,锁成出车回来,听见哭声。跑回小屋一看,一个秃头顶的老头,正把着秋兰的手腕往外拖。东家一手端着水烟袋,一手在后面推搡着。秋兰死命地抱住门框,不肯走。她见锁成回来了,便挣开那人的手,扑向他:“成哥,快救俺!……”

  锁成扶住秋兰,愣愣地看着东家。

  东家咕噜了一口水烟,说:“你回来的正好,跟你妹妹见见面。她要走了,去享福,找了个挺好的主儿。喏,就是这位李掌柜。”

  秋兰哭道:“他把俺卖了!……”

  锁成像当头挨了一棒,差点晕倒:“东家,你……”

  东家低头吸着水烟。

  秃头老头用狐疑的目光盯着锁成,又逼近秋兰,恶狠狠地问:“他,是你什么人?”

  东家说:“她哥,这还会错!”

  秋兰使劲咬住嘴唇,不开口。

  老头猛地抬起秋兰的下巴:“你跟他睡过觉没有?说!”

  秋兰使劲推开他的手,大声说:“睡过,七年了!俺早就是他的人了!……”

  东家惊呆了。

  锁成又羞又急:“你,你,你……”

  秋兰一头扑进锁成怀里,抱住他不放,热泪珠子叭嗒叭嗒掉。锁成鼻子一酸,也呜呜哭了……

  老头冷笑了:“刘先生,想不到你拿个烂婆娘糊弄我,还要那么高的价码!……”说着,掏出契约,当面撕了,回身就走。

  东家慌忙赶上几步:“李掌柜……”

  老头不回头,跨出了大门。

  东家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转回身,扑过来,一把揪住秋兰的头发,把水烟袋往额角撞去……

  院子上空的硝烟散尽了。

  内当家下意识地抬起手,按住额角。手掌下面,隔着一层花白的头发,有水烟袋留下的伤痕。它今天好像还在隐隐作痛。别人能忘,她不能忘,那过去的仇恨……

  她朝家里走。她不由得抬起头,看那青砖黑瓦的高门楼。她在这里面生活了大半辈子,过去是丫头,现在是主人;过去穷,现在也没怎么富。可苦瓜甜果两样滋味!那一天,她捂着血淋淋的额头冲出地主家的大门,穷乡亲帮她搭起一间小窝棚。在那里面,他们成了亲。新婚第二天,男人去打短工,她又季汇起要饭篮。她觉得舒心多了,家好赖自个儿当了。四七年解放,斗争了刘金贵。农会主席(现任党支书)领着他们一家,来到这大门口,说:“从今往后,这屋就归你们,是你们用血汗挣下的!这辈子住不烂,传给儿孙后代!……”她扑到黑漆大门上,上下摸着,哭了。往后,不管世事多么乱,她从没想到过,谁能把他们的屋夺去。四八年国民党重点进攻,还乡团回来倒算,有人害怕,把土改果实退给地主了。她不退,杀也不退!好在刘金贵识时务,没敢轻举妄动。国民党败退的时候,他们父子随着走了,先到台湾,又去国外。六四年,台湾派小股武装在沿海登陆。锁成睡不安稳,她说,怕啥?天能塌下来,共产党的龙墩也倒不了!她铁了心。可这回是怎么个景儿?地富的帽都一风吹了。说起来,也该吹,压这么多年了,好些人也改造了。可听孙主任那话味儿,这像共产党的意思么?……

  内当家觉得脑瓜子又热又胀,回到家,没顾上看井,一头栽在炕上了。锁成慌了神儿,又要找医生,又要烧绿豆汤。老婆说:“苍蝇蹬一脚,咋乎啥?过来给俺捏几把就中。”锁成双膝跪在炕上,拇指对个“八”字,在老婆额前推拿起来。

  晚上,老支书来了。内当家心里一热,落下泪来:“他大伯,真要变天么?”

  老支书点上一锅烟,笑呵呵地坐在炕沿上抽:“秋兰,你这刚性人,怎么也说这没筋没骨头的话?”

  锁成在一边给老婆打边鼓:“唉,俺内当家说的是,这年头又该有钱有势的人打腰啰!”

  “你呀锁成,小庙的鬼!啥打腰打腚?还不是共产党的江山!”

  锁成说:“像孙主任那号共产党呀?哼,俺不宾服!”

  老支书笑问道:“那你昨天咋不跟他论理?”

  内当家瞪了锁成一眼,说:“他呀,锅台后的汉子,见不得人!”

  老支书看着涨红脸的锁成,哈哈大笑。

  内当家不笑,很认真地问:“可孙主任也是顶着共产党的名儿下来的呀?”

  老支书沉思地抽着烟。烟锅里嗞嗞响,烧得通红,“问得好啊,秋兰!这些年,就是这些顶名儿的把咱们党的威信抖落低了,说话办事儿老百姓不那么放心啰。这号人哪,都是气象大学毕业的,听见风就是雨,看见闪就是雷,就会顺着裤筒子放屁!别看他们咋乎老百姓吹胡子瞪眼挺有能耐,其实呀,都是些空心萝卜!他们说的话办的事儿,不能记共产党账上!锁成,你说呢?”

  “嗯,嗯,这话公平,服俺心。”

  内当家咬着嘴唇寻思,不吱声。

  老支书磕磕烟锅里的灰,笑着问:“秋兰,你说呢?”

  内当家抬头一笑:“那,明儿咋办呢?”

  老支书说:“你是主人,你待客,你说咋办就咋办!”。接着,他告诉他们,刚才县里来电话了,张书记批评了孙主任。说刘金贵既是来探家,就该由他家乡的群众接待。要相信群众。还说,明天县里不陪干部来,只派车子送他回来……

  内当家轻轻松了口气。

  临走,老支书说:“秋兰哪,跟你掏句心底话,这码事儿起先俺也不通!当初被咱们打倒的仇人,又要咱们自个人扶起来,当客待,心里不痛快呀!可后来往深里一寻思,就觉着咱思想老了,跟不上趟了。老皇历翻不得啰!眼睛不能总长在后脑勺上,你想想,土改多少年了,还压着人家,管制人家,拿人家当敌人待,说骂就骂,说斗就斗,不公道呀!能老老实实,听共产党的话,走社会主义道,咱跟这号人有啥过不去?人家也有儿女,一茬接一茬,一辈传一辈,还能辈辈世世把人家踩在脚底下?就说刘金贵吧,他爱国,是个中国人哪!……”

  锁成听得不眨眼。

  内当家霍然抬起头:“他大伯,你给张书记回个电话,就说俺李秋兰有副中国人的心肝,俺不会给共产党丢人现眼!也告诉刘金贵,俺请他……回来!”

  老支书满意地笑了。

  锁成忙问:“井呢?”

  “打!”

  4

  井口,架起一辆扒掉胶带的小推车,轱辘朝天,代做滑轮。锁成一家依次把住绳子,将一筐筐石头从井底拉上来。为了统一动作,内当家领头喊着号子:“一二——嗨哟!……”

  早晨的阳光落满小院。圈里的猪吃饱了食,在猪圈墙上蹭痒痒。大白公鸡站在墙头上,抻着脖子打鸣。盘满草棚顶的葫芦叶儿上,兜满夜里落下的露水珠儿,风一刮,噼哩叭啦往下滚,像掉银豆子。挂在檐下的棒棒穗子,闪着金火火的光……

  空筐放到井底了。内当家擦了一把额上的汗,自言自语道:“三十几个年头了,他老了……”

  锁成说:“属狗,七十一。”

  “见面兴许认不得啰!”

  “哎,槐他妈,你说他在日本国里找老婆了么?”

  “听说没呢!”

  “在那边吃香的、喝辣的,回来做么!真想倒算呀?听张书记那话味儿,他能么?你说……”

  内当家说:“故土难离呀!走那年,有人见他还偷着抹泪呢!也可怜见的……”

  “哼,你可怜他,当初他可不可怜你!”锁成不平起来。

  “当初归当初,现在归现在;他是他,咱是咱。”

  新槐是个老实孩子,爹妈说话,从来不插嘴。

  井下抖动了绳子。内当家喊了一声,全家人应和着。一筐又一筐石头拉上来了。井下不断地报着水情:

  “见湿泥了!”

  “渗水星儿了!”

  三天,井硬是艰难地打下去三丈深。

  九点钟光景,外面响起小汽车的马达声。锁成一阵紧张,压低声说:“来了!”

  内当家抿住嘴唇,想了想,说:“新槐爹,你进去换件洗浆衣裳,在铺盖底下压着。”

  “哎。”锁成得令而去。

  “新槐,你骑车子上东庄割肉,不要那白肉膘子,要红肉枣儿,今儿晌午包发面包子,他爱吃这口儿。”

  儿子也去了。

  内当家从外窗台上抓过一盒烟卷,走到井口,冲下边喊:“喂,石匠师傅,俺有客,顾不上你,见水喊一声。给,烟。”说着,把烟丢下去了。

  都铺排妥了。她拍了拍衣襟上的泥,朝大门口走去。

  来了!在一群围观的孩子前面,颤巍巍地走来一个瘦小的老头。是他么,当年威风凛凛的东家?老成这个样子了!头秃得连白头发都没几根了,眉毛也差不多脱光了。嘴瘪得像个老太婆,脸上生满老人癍。他躬着腰,拄着拐杖,腿脚磕磕绊绊的,很不灵便了。惹人眼的是,他左手还擎着支水烟袋,看样子刚抽过,锅子里还飘出一缕青烟。噢,多少年了,他保留着过去的嗜好……

  内当家心尖一抖,盯住那水烟袋。

  走到门前,刘金贵停下了,抬起头,眯起松弛的眼皮,细细地看站在黑漆大门下的这个女人。他不自然地笑着,尴尬、怯生地摇摇头,表示不认识。蓦地,他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闪出一道恐惧的光,手哆嗦了,水烟袋“哐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痛苦地闭上了眼。他看到了她额角上的疤痕……

  内当家嘴唇打颤,扶在门框上面的手指要抠进木头里去了!

  谁也说不出话。

  突然,孩子群里谁喊了一声:“看啰!洋老头水烟袋都拿不稳啰!”别的孩子也喊起来。随着,就是一阵哄然大笑。

  内当家心里不知涌上一股什么滋味。她一咬牙,向孩子们挥挥手:“滚开,都滚开!……”

  孩子们轰地跑散了,站在远一点的地方看。不过,没人再敢胡喊乱闹了。

  内当家走前几步,弯腰拾起水烟袋。还是那一支,只是添了几道手指磨下的印痕。年岁久了,铜铁也磨得损。人心呢?

  刘金贵颤索索地伸出一只手:“秋兰姑娘么?我没认错人吧!能活着见到你,见到家,我真高兴,真高兴……”

  内当家眼圈有些湿润。她用手抹去水烟袋上的泥尘,递到刘金贵眼前,朗声道:“他大伯,屋里坐,锁成有好烟哩。”

  刘金贵双手接过烟袋:“锁成,他好么?”

  “好,托共产党的福!”内当家扭头冲家里喊:“新槐爹,来客了!”

  锁成扣着扣,急匆匆跑出来,一见刘金贵,愣在那儿了,挪不动腿,张不开嘴。

  刘金贵感慨地摇摇头:“也老了!”

  锁成憋了好一阵,才说出一句话:“俺属鸡,六十啦!”

  内当家憋不住,嗤地笑了。

  紧张地气氛缓和了。他们走进院子。内当家告诉他打井的事,刘金贵直点头,说:“这地下有好水,当年盖房就想打,可怕捅漏了地气……”说着,自嘲地笑了。

  “水!水!……”

  井下突然喊起来。

  内当家乐得大手一拍,踩着乱石块子奔过去,趴在井口往下看:“水旺么?”

  井下回答:“指头粗的水眼直冒哩!”

  内当家回过头大声喊:“新槐爹,拿瓢来!”

  锁成把一只葫芦瓢放进筐里,扯着绳子顺到井下,一会儿,又拉了上来。筐里放着一瓢刚接下的水。

  “新槐妈,快尝尝,甜的?咸的?”

  内当家端起瓢,递到刘金贵眼前说:“这是家乡的水,你尝尝。”

  刘金贵受宠若惊,竟不敢去接。

  内当家爽快地说:“喝吧!俺喝的日子还长哩!”

  锁成也厚道地一笑:“嘿,喝吧,你是客!”

  刘金贵两手颤抖着把瓢接过了,没顾得让水中的泥沙沉淀下去,就把瓢沿按到嘴上,咕咚咕咚地喝起来,一口气下去小半瓢。他微微闭上眼,咂着没牙的嘴,品尝着这水的滋味……

  锁成问:“甜的?”

  刘金贵把瓢沿又放到嘴上,大口大口地喝着。只见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大串大串地落进水中,又咕咚咕咚吞进肚里去了……

  内当家鼻子一酸,急忙把脸扭到一边……

原载《人民文学》1981年第3期

《小说选刊》1981年第5期选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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