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万成 | 小说:内当家之死

码字车间2018-04-06 22:06:53



内当家之死


天色向晚,日光极弱。风大,天边一色紫红精灵。精灵们均聚一炭火盆里突突地跳。这紫红的舞蹈把天幕灼个窟窿。天空是个炭火盆。四月季风把乡村搅得一片灰暗,风沙卷到半空又扬到农家院落,这是个缺少滋润的干旱季节。内当家李秋兰趁吃过晚饭功夫把锅碗瓢盆拾掇停当,又在院里井台搓衣裳。她老闲不住。闲着这痛那痛。一忙就不痛了,而手脚显然不及十年前那么利索。锁成老汉蹴在厦子底下倚着廊柱咂吧旱烟袋,眉头蹙成个疙瘩,骂:妈妈个坨子触神就有鬼!说着便不断擤鼻子。鼻子发齉,声音嗡嗡地,锁成年逾古稀,脸上走几道大纹,大纹又派生出小纹,以至满脸都是纹了。他吸吸鼻子说死鬼刮旋风,妈妈个×的触神就是鬼。内当家剜他一眼没理他。他咂吧一气又说你还惦记扒倒另起、倒垄缮顶的,我看这房,早晚有一天。内当家缓缓停手,伸直腰,甩净水,拢拢头发说早晚怎么?锁成老汉吭吭咳两声,啐口唾沫,在鞋帮上磕磕烟灰说,哼,说早了不灵,早晚有一天!咱俩不死,走着瞧,早晚有一天。这年头有钱还了得?嵩山的书记得罪一个包工头子,花钱花到数就把那顶官帽子买下来了。再说刘金贵,哪次回来不看这栋房?我说你也不用缮房子请工的,我估摸这房子早晚有一天。内当家又剜他一眼:“一提刘金贵就崴了,心里发毛。是不是?怕啥?他刘金贵再有钱能把万贯江山买下来?说千道万,还是句老话:天塌下来,共产党的龙墩也跨不了。该吃吃该睡睡,屁大的事儿不用你操心,还触神就有鬼,早晚有一天,哪一天?”


说毕,内当家躬下腰,蒲扇般大手拢住洇湿的衣裳嚓嚓嚓地搓,嘴角抿得紧紧,发梢也随这节奏拉动。内当家比锁成小十好几岁,身子板虽说不及前几年挺妥了,但精神气儿还挺冲。她琢磨这日子跟从前是不大一样了,可又说不清楚究竟怎么个事儿。说不清的事儿她不说,花花草草没影儿的话她不听。当家作主,她要个主心骨。房子老了,风风雨雨几十年,老屋旧舍的采光不好,多少年她就有这想头,当年这栋房刘金贵也是下了血本的,砖是大块青砖,瓦是鱼鳞双扣小瓦,豆汁浸过,猪血咬过,百把十年的风雨抗住了。而近年这房明显不行了。打春动土,倒垄缮房,乡下人就这规矩,晚了就须再拖一年,内当家琢磨这人的精神气儿一年不济一年,赶早不赶晚。这几年刘金贵常回来,回来就到这屋转一丢儿。内当家就想人也都是念旧的,看看能怎么。按说当初一家伙分了他的果实,在乡里逞霸一世那结局也够狼狈。如今虽说政策有变,但共产党的路子没变,刘金贵衣锦还乡荣耀显赫,要的是个脸面,办学办厂的,说了归起这脸子面子也都是咱给他的,无论家人外人怎么说,花花草草的她不听。当初不让打井,县里孙主任也来指手划脚,她不信邪,这井就打了,谁能怎么着?缮房子倒垄也是乡下人的大工程了,筹划了多少年的事说翻就翻了?自己的房自己的家,章程得自己拿,事事由着外人,听风就是雨的,日子还怎么过?没有谱儿的事,内当家不铺排;写定的章程,内当家又不肯改。锁成念叨百遍,不如当家人一锤子买卖。


但是近年不中了。内当家一辈子没人能压得住话茬子,但是这几年不一样了,内当家一张嘴,锁成就给她填个蚂蚱。内当家一发话他虽顺从得惯了,但嘴上却要翻毛。那年打井以后内当家气儿出得顺溜些。内当家顺气他也顺气,他想妈妈个坨子的日月高悬乾坤朗朗,穿大鞋,放响屁,真恣。如今十年过去,锁成觉得内当家处事太硬戗,这年头人得学着圆滑些了,比如动土修房,他就觉得不妥。他说我怕个屌!咱多咋怕过刘金贵来着?但这二年不是那二年了,你还不觉景儿?刘金贵说过这话没?不是心痛咱打了井,心疼他祖基的好风水平地戳窟窿,地气捅漏了。他这人打小就阴,琢磨什么鬼画符难说,按说这房是咱的,他心疼的什么劲儿?这不明摆着还留个想头?锁成说毕就凑过来,嘴里念念叨叨说槐他妈就听我一回,啊?内当家搓着衣裳噗地一声笑了:“你就血骨里的贱才,他操他的心咱住咱的房,宽宽敞敞稳稳当当,磨砖勾缝出檐儿的大厦子,要改就改,要建就建,谁管?”锁成说谁管?你不见上头的政策,奶头孩子的脸,一天十八变。再说刘金贵如今是红人儿,谁知他肚里虫子往哪儿钻?内当家听后咬住嘴唇想了想,狠狠拧出件衣裳甩得噗啦噗啦响。她嘴上不说,心里也寻思老头子的话,来来回回地想,她也觉出这不是头几年的光景了,日子是比从前强些。钱是好东西,居家度日没个花销还行?可也不能有奶就认娘,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大的家口人势再挺不起来,光靠钱能买出个志气?这话她只在心里来回过,嘴上不说。内当家不说丧气话,就笑道:“槐他爹我看你脑子长疤了,政策再变,路子没改,放了你的心,请工修房,门窗都换成新式样。他刘金贵爱怎么惦记怎么惦记,咱不管。”


锁成知道内当家认准的事说也白搭,再说倒垄缮房的砖头瓦块灰膏水泥油漆木料都办置齐了,再拦,也拦不住。内当家是个倔性子。而最可气恼的是他的旱烟又招了虫子。


锁成老汉的旱烟招了虫子。


刘金贵几乎每年从日本回来一次。回来一次必去锁成屋里坐,说是要捆老旱烟。锁成年轻时给刘家扛过活,因此刘金贵知道他是莳弄烟的好把式。来来去去,锁成看出索烟是假,看房是真。半个月前刘金贵又托国有捎口信儿叫预备几捆老旱烟,然而他的旱烟招了虫子。伏景天打烟茬子,锁成看好这片叶子,施了豆饼,撩开膀子浇地。锁成老汉割烟,几乎不留烟拐子,扎成把把,扔在房顶,经霜后叶子变成诱人的金黄,而后压了捆,使废旧地膜包好,用车钩绳吊在套间梁上。乡村里都兴抽烟卷儿了,牌子不好不行,不带把儿还不行,再好的旱烟也兑不出个正经价钱。锁成老汉种烟预备自格儿抽的。不卖。但奇怪的是才几天功夫旱烟招了虫子。国有是村里现任书记,四十来岁,五短身材象个凿磨的坨子。国有说了:旱烟里面有政治,你可仔细政治。锁成想你妈妈个坨子还仔细政治,政治招虫子了,你仔细去吧。国有这东西比老书记脑子活。老书记一辈子没撂开粪篓子,国有一上台就坐上了车子。那年刘金贵回村要给村里捐部轿车,意思意思。老支书笑了说当初给你抬轿子的如今又坐你的车?你看我这一拍头皮后腚就冒出泥来了能摆置那玩艺儿?粪篓子挂哪儿?后来刘金贵死活要尽上这份意思,老支书说干脆给意思个小学校吧,省得孩子们三里五里往外村跑去念书。再说建校的用项还不抵一部轿车,刘金贵一拍腿答应了。学校建起来,村里老少爷们都挺感激刘金贵。怎么着多少年办不成的事刘金贵汇来一笔款子就成了。但是后来刘金贵提出是不是叫金贵小学?老书记想了半天,不通。他摸摸硕大的脑袋瓜,老书记总是剃个光头。老书记说这么叫不妥。全国那么多火车也就一个毛泽东号,其余的刘朱周邓都没排上号。刘金贵笑笑说我不知大陆的章程,不过我还是有这想法。于是双方再合计,刘金贵让了一步:华侨小学。校门口镶块大理石,刻爱国华侨刘金贵捐等字。字都漆了金的。后来阴差阳错,老支书下台了。老支书下台的原因有二条。一条是这粪篓子书记年老体弱,但这不是主要的,更重要的原因是后一条,光背粪篓子能领导村民富起来吗?当前首要的问题是先富起来再说。对于后一条老支书不服。不服不行。原说培养国有干书记,扶上马送一程,后来老拽个缰绳跟马腚后拾粪不是章程,就说扶上马打一鞭子就不送了。国有确实叫年轻有为,上任后第一件事是建个木器厂。内当家的小儿子新槐是个木匠,结婚后分出去过了,在外面做木匠手工。国有把新槐招回来当厂长。原来村里只一打马掌的烘炉算是大工业,国有一上台就拉起个厂子来。第二件事是把华侨小学改回去。金贵小学。刘金贵很快领悟到这层意思,于是再次捐车一辆。所以呢老支书一辈子没撂下粪篓子,国有一上台就坐上了轿车。去年的秋半天刘金贵邀国有和孙县长(原县委办公室孙主任)去日本考察,后来就筹措合资办厂,算是联营企业。外向型的。据说刘金贵没提啥条件,只嘱托一样事:旱烟。于是国有再三强调:旱烟里面有政治。


然而锁成老汉的旱烟招了虫子。


不仅招了虫子,而且烟叶子发潮。



西天那边血色僵成烙铁颜色,天空象个炭火盆。火盆里紫红精灵不再舞蹈。内当家见锁成总是阴郁,一个劲儿咂吧旱烟袋,知道言差语错又电了他哪根筋了,再说倒垄缮顶改门换窗不比打井简单,木匠瓦匠的酒菜侍候,杂事还应酬不来呢闲着打牙祭琢磨刘金贵干什么。于是说想三想四的用不着,国有说旱烟里面有政治就政治起来了?尽他的了。锁成说内当家说你当家老爷们的事你又不懂。干烟招虫,放屁打了脚后跟,倒霉兆头。这还不说,你不见那烟洇湿洇湿,叫水润了一样,烟叶子都霉了。咱这房从前不犯这毛病,我估摸准成笆都烂了。当初刘家是绵槐条子编的笆,我有数儿。依了我这房咱不能动,但依这房子,不动还不行……干脆,先把旱烟卖了。锁成的意思想把底烟卖掉。底烟没劲道。内当家听他一说心里一惊,怪不道的刘金贵见年来要烟,烟叶子能捏巴出房子的成色。想着又暗忖疑心生鬼,没那事儿,土改了四十多年,房子地的不能不想,谅他也不改张口要回去。这么想着,话茬子照旧很硬:不卖不卖,破家值万贯。什么都卖不过日子?指望那几个钱哩!他海奎叔,他五爷爷,老支书,还有谁、谁的,挨得着的送两捆,狗孙什么?说完了她心里仍然直翻腾,刘金贵真能在房子上打注意?刘金贵尾巴一蹶,她八成儿知道他往哪儿飞,而刘金贵要做成个拴人的扣子,八成你也挣不开。过去刘金贵置家业地产,放粮放债,到头来逼得你卖地卖房还得谢他,这东西打小就阴,锁成说得没错。而话到嘴边,内当家还是硬撑,其实心里并不实落。这些年好些事都是硬撑下来的,屈了自格儿心性,嘴上楞是不说。跟打井的时候不一样了。


卖烟的事,锁成不过咕哝几句。卖或不卖照例由内当家说了算。他不管。但有些事情又不能尽由她管,他也不是啥也不管。比如内当家回回劝他把烟忌掉,为了活个大寿限。锁成照抽不误,这一款不能尽由她管。再一款是要收特产税了,锁成心里别不过劲。他说槐他妈,又收特产税来!包果园子那阵说死了十年不变,这他妈翻脸猴似的说变就变。他们家承包了三亩二分园子,几棵老杏树、毛桃子,余下来的一色儿是苹果。征收特产税就指这些。锁成老汉有意要堵堵内当家的嘴巴,见她不稀理他,又说这年头拿庄稼人耍大欢还算个屌事!不过乡长说了,抗税有罪。槐他妈你说说,水平有限。国共拉锯,国军进村就抓鸡吃,鸡毛满天飞。共产党的队伍不一样,进村拾起条帚扫地拎起担子挑水,咱有什么,杀鸡宰羊犒劳,心甘情愿他吃。反正鸡是吃了,滋味两样。鸡巴乡长就这臭水平,给咱这官咱好赖也干了,还他妈抗税有罪条呀款的。水平有限,就那么个事,这跟抓鸡吃一样,叫老百姓自格儿杀给谁吃,准成是谁的天下。锁成见内当家把脸拉得老长又说你不信?你再猜猜国有这东西怎么说?内当家说你说。锁成说:国有知道这个事说不清楚,村民一听就起哄。国有说别瞎鸡巴吵吵,变也是这些玩器,不变也是这些玩器。上面把税摊给我,我就往户下摊,一手托两家。当书记的还不就这些屌事?你们背地叫我保长不是?其实说透了这角色比保长强不老些。上面布置布置,下面落实落实,我在当中过过手。国有说着底下还是起哄,他海奎叔说国有你这不跟刘金贵是平级了么?当初咱村的保长是他。国有怕压不住场子又说这岔到哪儿去了,跟刘金贵勾结官府欺压百姓不一回事儿。再说一遍:共产党的本本上板子儿有钉钉这一款:变是绝对的,不变是相对的。十年不变就是定数了?和你们说不清楚,理论水平差得粗……内当家挥挥手说闭嘴闭嘴。经是好经,尽出歪嘴和尚。叫国有一念,一文不值,香火都念跑了。咬钢咬铁有一样,从共产党坐天下横一个章程竖一个章程对也好错也罢,替穷人百姓料理打算,对了更好,错了不错,都熬过来了。盘古开天,这是头一家天下,咱自格儿说了算的天下,也该知足。不过平头百姓的,有些事咱也说不清楚,莫瞎论计。话说回来,跟百姓应承下的事就不兴改口。锁成老汉立刻把脖子伸得老长说槐他妈这二年兴啦!葫芦搅茄子说不清楚,今儿荷花明儿牡丹,要命。锁成说完,内当家铁青了脸再就没言声。锁成琢磨这辈子把槐他妈说短了的遭数不多,偏偏这二年就有了遭数。晚色既浓凉气袭人,这功夫锁成又想使这法子阻止内当家修房子。圈里的克郎猪扒圈了,锁成操起猪食瓢往槽里哗哗倒几瓢说槽里有食饿不死猪,人也一样,管它肥不肥壮不壮哩!内当家一阵眩晕,停下手里的营生,脸色难堪,额上冒了虚汁。锁成忙道还心口疼么。内当家抚额说不熨贴,堵得慌。锁成说上炕歇着,你是累的。内当家说累不死人,心口老堵个东西能堵死人。说完,净了手,上炕。拉过条被子蒙上去。锁成接手把活儿做完。剩下的事只需清水再净几遍。于是猫腰压水,井水喷雪般源源流出。这清流滋润心田,锁成老汉猛地惦起那年打井的事来,心里不由一阵酸楚。当初见了刘金贵内当家有多势派!那年刘金贵从国外回来,陪同的县委办孙主任立意要把这井填了,内当家一恼(直冲孙主任说干什么?俺屋没主儿?要是有主儿,进门来得通个名报外姓呀!俺没见这号人,踩着人家的门槛,管着人家的事儿,还没个商量!这家,你当?俺当?咹?老支书说秋兰,孙主任是为工作,咱得好生配合呀!内当家气不短声不颤:他支书大伯,俺李秋兰跟谁都没肚皮外的话,要说为工作,多咋跟咱上级俩心眼儿?俺这家不是当年刘家的衙门,谁都没觉得难进过。刘金贵要回来,回来就回来呗!俺家没养把门狗,可叫俺低三下四,没那步天地!叫俺把井填了为的啥?不就为刘金贵回来走一趟?嫌俺丢人,领你城里大洋楼里,当姥爷舅舅俺不管。进俺这个家门来,就得服俺家的规矩……)现在他们老了,现在的事又是云山雾罩,叫人说不清楚。锁成老汉望这清流发呆,水声汩汩淌去,多么好的清流,多么好的家业啊!锁成老汉掬起一捧清水喝下去,眼眶已经湿了。他替这钢性了一辈子的内当家难过,硬是戗了茬子把井打了,而如今倒垄缮房动这么大的工程,刘金贵在乡里县里、村里邻里早不是过去的刘金贵了,随便就动得的么?内当家是在赌气,她心口堵得不是滋味,可嘴上硬撑,楞是不说……这时乡村也入了静夜,传来几声狗咬莺啼,村头的大喇叭吧啦吧啦响一阵,于是就传来国有发通知的声音。国有嗓子有些沙哑,叫酒杀的。呼呼吹了两声,国有说全体村民全体村民,有一头算一尾,明一早都上南塂台子开会。爱国华侨刘金贵老先生和咱村合资的塑料公司明天举行奠基仪式,县里乡里,头头脑脑的都来参加。再说一遍,全体村民全体村民,有一头算一尾……


锁成老汉把这消息听了两遍,就急忙回屋预备叫醒内当家。他摸索半天吧哒一声打开了灯,却见李秋兰披件夹袄在炕上坐着。


后晌的日光白花花旺得象水,天空扯条蓝缎子舞得山响。新槐顶了一头沙土呀的一声推门进来。酒喝了七成,神志还清,人已有些倒憨。新槐的木匠手艺学成后脑筋就变得活泛起来,尤其跟上国有办工业以后,三天两头陪客,外面的路子野了,酒喝得也频了。锁成老汉一辈子滴酒不沾,看不惯他这甩头儿。新槐知道爹烦气喝酒,而说实话新槐确实也不是贪杯的人。新槐说爹你见咱村每日必酒大车小车心里害气不是,这是好事,证明村里的副业兴旺发达,经济上大有希望,多咋你看咱村那小招待所停灶封火了,别的事不用指望,等着受穷就是。锁成老汉说老支书召集几个老党员乡里县里告国有一状,上面不也查下来了?国有豁得上死,你也别预备跟着去埋。新槐笑笑说老支书懂什么,撅搭个粪篓子成个景儿了。农业型的干部你没法和他论计。锁成唾了一口道妈妈个坨子国有的型好,国有的型是开放的工业的,喇叭筒子成天牛皮哄哄地吹,你爹早知道他跟老支书不一个型儿。新槐说我知道你是惦记啥的,这么吃孙喝孙不是共产党的章程,不过上面也说了,承认党风有毛病,带点腐败。腐败就是化脓溃烂的意思。咱这经济才欠身起步,你能等着治好了党风再说经济?那天外地一帮人来咱村喝酒,以为那是个简单事儿?你请得动吗?你寻思摆上酒菜就有人搛筷子动手?喝着酒谈经济,订单上多少?一万套高档沙发,够咱这小厂干一年的。人家使手指着瓶老白干说国有你把这瓶酒干出来我就在这合同上签字。国有说你只要签字我干两瓶。说着就来真的。两瓶酒灌下去,事儿成了。这批货净挣多少?十二万。国有酒量有限,醉得大病一场,上边来查他,都是乡纪委的人,反映国有喝酒,国有说你若能找个主儿替我喝酒,我这个书记就好干了。锁成觉得新槐这话也沾理,什么理呢?歪理。所以他一见新槐喝酒便给他冷脸子看。这功夫锁成推了一车压圈土倒在圈墙外,支起小推车准备使锨扬进圈里。看见新槐来了,便住了手。新槐知这老爹的脾气,只叫小孙孙一哄就眉开眼笑。于是二话不说,操起锨来把土扬进猪圈里。内当家在东墙下铺张苇箔晾晒才淘出来的麦子。请工还须请饭。淘出麦子,又收拾东厢。倒垄缮房,没个住处,老俩口想在厢屋凑合几天。东厢里蛛网垂帘,存放些饲料农具杂七杂八,内当家正往南墙那边倒腾。新槐把圈墙外扫净,锨和条帚收归停当,拍拍手说妈,前晌开会了?内当家嗯了一声。新槐这时就把房子里里外外转个遍,屋里怕砸怕碎的东西都归到大柜里去了,各种用项已备停当,只等动工了。内当家正把一架老钟往外搬,问新槐:旱烟给刘金贵送去了?新槐说给司机了。司机代转。内当家又问窗动了没?内当家图省事不想招请木匠,新槐在厂里安排人做就是,一便儿算工钱得了。新槐说没呢。大小木匠几十号子,这点营生还算个营生?新槐又来来去去转一圈儿说爹、妈,歇会吧。我看这房再怎么改建也算不上什么好房了,采光通风都不行,哪赶上新设计的房。锁成老汉撇撇嘴说你懂什么,当初这房是全村头一份。新槐给锁成搬个小凳说爹你这么说天就亮了,当初现在有法比吗?当初刘家也不过饼子就鱼,现在谁家还不细粉白面的?锁成又啐了一口说妈妈个坨子他饼子就鱼,老子吃什么你经见过?锁成前晌开会,刘金贵和孙县长均在主席台就坐,他心里不是味儿。新槐知道扯错了话头连忙说免免免不提这一段。通常新槐回家遇见啥就干啥,今日家里就要动工程,新槐不仅不插手反倒招呼二老歇着,内当家便断定新槐有事。便捡个蒲团坐着,抱个簸箕扇麦子,哗啦哗啦扇着,从麦粒间往外捡沙子。还要唤鸡啄那些扇出去的粃谷子。内当家的眼色不济了,带上副老花镜,听见这边爹儿俩拌嘴,便埋着头从眼镜的上方向前看去。新槐又说这份老屋旧舍,不值得动土动工的,弄不好得不偿失,先凑付些日子再说吧。新槐说着便飞快睃了内当家一眼,目光恰巧撞着,新槐又飞快躲开,脸已经红了。内当家心头一震,脸上照旧冷着。锁成老汉说这话是随了我的,你妈偏就不听,刘金贵再有钱,故土难舍,准成还惦记他这老屋。新槐立刻说你丢个破烟荷包子还念叨半年哩别说一栋房子。内当家觉出什么道道来了,就扔了簸箕摘下花镜说新槐,南塂建厂子闹大工程,你也是忙人,有什么事你照直说,这是你爹妈,不用拐大弯子绕来绕去。新槐怔了一下,看看锁成,又看看内当家,一只手挟支烟,一只手不住地摸着凳子腿儿。内当家站起来盯住新槐:说呀!新槐说爹妈都是明白人,早晚这话得说开。上面的意思……把这房子还给刘金贵。

内当家心里一震,捂住心口,脑袋嗡嗡作响。


前半晌的奠基仪式鞭炮炸响鼓乐齐鸣,几面大红旗扑啦啦迎风舞动。天空很蓝,南塂土台子上摆了一排椅,桌面都铺了台布。风大,麦克风刮得呜呜响。台子下面站满几百号村民,场子外面停了一排轿车。连锁成老汉和内当家也觉这场子气派,小小的山村办成这么件大事,是不简单哩,报社电视台的记者也来了一群。国有扶着刘金贵率先登上主席台,后面依次是县长乡长等等。锁成老汉说你看县长胖了。当初当主任精瘦一根棒棒秸子,几年功夫就圆乎起来了。内当家使手打个凉棚儿点点头。锁成又说刘金贵还不见老。没出过力气的人皮肉抗老。内当家照旧眯起眼点点头说槐他爹,这南塂土台子派啥用场唻?锁成说唱大戏。正月初九唱大戏,文王武王南朝北国的。内当家又问还有呢?锁成说没了,秋半天晒地瓜干,满台子长青草。没滋没味的,问这干啥?内当家说你忘了四十年前怎么个景儿了?她这一问,锁成老汉噢了一声没再吱声。


四十年前他们在这里斗争刘金贵。


内当家不由得摸摸额角的疤痕。她是锁成给东家赶车捡回来的呀!她那时胸口儿还有一丝儿温暖,锁成说东家留下吧。东家说死了你贴棺材。结果呢,李秋兰活下来了,一个当了长工,一个成了使唤丫头。后来刘金贵认为不能白白便宜了李秋兰,就把她卖了。卖给城里的李掌柜。李掌柜带了几条汉子来领人时,她一下子偎在锁成怀里说俺这身子早有主儿了,什么什么都有了。李掌柜要的是未开苞的黄花闺女。李掌柜好这一口儿。李掌柜见是这么个景儿便码起脸来说刘金贵:妈妈的×的你不是说是打了封条的原装货么?这弄了些什么?刘金贵时下脸上端不住了就把水烟袋往她额上猛地掼去,砸了个血窟窿。墨紫的血咕嘟咕嘟往外冒。后来斗地主分田地。台上台下的人比这还多,锁成跳上台子哆哆嗦嗦就掴了刘金贵一个嘴巴,用力过猛,他转了一个丢儿。于是爬起来再转一个丢儿。转了几个丢他觉得有些晕乎。内当家想人心是叫虫子蛀了还是怎的?她的嘴角抿得更紧眼睛眯得更深。四十年前震天价响的斗争会,四十年后还得请人家回来台上露脸,县长陪。这时金贵小学的全体小学生衣着整齐地组成仪仗队,鼓乐声中两位小学生跑上主席台向刘金贵、孙县长敬礼、献花。然后扯起条簇了花的大红绸,刘、孙二人同时剪彩。国有向村民庄严宣布:东华塑料联合有限公司宣告成立,首期工程破土动工。董事长兼总经理刘金贵先生讲话,然后孙县长讲话。因风大,讲话都很简短,而掌声并不简短。然后刘金贵由人扶着艰难举锨,挖了第一锨土……(内当家下意识抬起头,按住额角。手掌下面,隔了一层花白头发,有水烟袋留下的伤痕。它今天好象还在隐隐作痛,别人能忘,她不能忘,那过去的仇恨。她朝家里走。她不由得抬起头,看那青砖黑瓦的高门楼。她在这里面生活了大半辈子,过去是丫头,现在是主人。过去穷,现在也没怎么富,可苦瓜甜果两样滋味!那一天她捂着血淋淋的头冲出地主家的大门,穷乡亲帮她搭起一间小窝棚。在那里面,他们成了亲。新婚第二天,男人去打短,她又拐起要饭篓。她觉得舒心多了,家好赖自格儿当了。47年解放,农会主席(老支书)领着他们一家,来到这大门说:从今往后,这屋就归你们,是你们用血汗挣下的!这辈子住不烂,传给儿孙后代……内当家扑到漆黑的大门上,上下摸着,哭了,往后,不管世事多么乱,她从没想过,谁还能把他们的屋夺去。48年国民党重点进攻,还乡团回来倒算,有人害怕,把土改果实退给地主了。她不退,杀头也不退!国民党败退的时候,刘金贵一家随着走了,先到台湾,又去国外。64年,台湾派小股武装在沿海登陆,锁成睡不安稳,她说:怕啥?天能塌下来,共产党的龙墩也倒不了!)但是现在却叫她倒屋给刘金贵了,她又惊又愣,一双大手抖个不止!新槐连忙扶住内当家说妈,你稳住神儿。国有半个月前就给我放口风,说到时候别埋怨早不打招呼。国有没法张嘴,听说是上面定的。当初打井说不知道怎么个景儿,闹腾得沸沸扬扬。不过那时刚开放,刘金贵不知道国内政策怎么个道道,探探路子罢了。现在好了,人家比咱还懂政策。再说咱国家连地主都没有了,哪有什么果实?村西边才起座新房,当初想招聘个退休的高级工程师,人家嫌条件差,不来。国有说二老同意搬就住那里。若看不好,村里出钱,看中哪儿盖哪儿,不怕条件好。上面的意思实在不能搬,这老屋千万维持旧貌,不能改造。还有,最好把井填了,刘金贵迷信,捅漏了地气梦都做不安顿。内当家这时已经恢复了早年间那遇事不慌的样子,推推锁成说,新槐,你索性把底儿全兜出来。新槐说这事儿是孙县长提出来的。孙县长的儿子出国留学,也是人家刘金贵帮忙办的。更重要的是这个企业,应该说这是件大事。做为合资企业别说各乡镇,就是县城也没咱这条件。计划年创汇四十万美元,一年赶咱村五年挣的。厂子建起来能养三百来工人。孙县长说刘金贵压根没提过房子的事,人家不提,咱应该主动想到。内当家心里开始有些明白了,她想新槐这话不假,刘金贵想要的东西准就闭口不提,他越不提,心里越急抓乱痒的。世道真是要想变回去么?这几年风来雨去的也没觉个啥的,改改章程,还能没个闪失?当初打倒刘金贵错了?没错,笃定没错!如今请他回来,她当时想不通,这会儿再惦量,也对,当初归当初,现在是现在,他是他,咱是咱,两码事。锁成老汉早沉不住气了,说触神就有鬼!说早了不灵,你看吧,说早了不灵,早晚有这一天!内当家笑一笑,笑得很勉强:还有么?你说,妈这辈子啥事都经了,受得住,你说。新槐说房子的事,先停吧。本来孙县长要亲自来的,乡长火了,说这算个屌事还用县长亲自跑腿,这工作就叫国有做。国有盘算半天,说这事说不清道不明的,也不知道政策上怎么定的,叫我硬着头皮来试试,就算顶着国有名份来做工作的。内当家这时果真笑起来:我的儿呀,你回吧。告诉国有,这么点芝麻谷子事烦他孙县长新自跑腿,赶明儿我在家等着,哪儿也不去,劳他大驾了!工程,该动动。新槐,通知木匠打造门窗,就照新尺寸。槐他爹,去告诉建筑队大柳,就说这边工程提前了,明一早开工,原说宽限几天等拾掇完了再倒,这正好,赶明儿就动了!新槐说妈,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是……内当家挥挥手:八人抬的轿子请,我也不搬!我就信共产党的胳膊肘子不能往外拐,这房这屋,这辈子铁定心住到死!死,也在这屋里殓棺!


脚手架支起来了,灰沙也和好了。天色大明,还不见瓦匠来。村里搞了个小规模建筑队,凡本村村民起屋造舍优先照顾,工价减半,这也是国有办的一件好事。内当家头上裹条毛巾在厢屋里扫灰。东厢的东西搬腾得差不离了,扫扫灰先搬过来住。锁成老汉说县长要来,这不象个待客样子。好赖人家是县长,大官。内当家说有茶有烟,还要怎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咱侍候得起?锁成老汉一夜未曾合眼,说老婆子,随你吧,这个家,怕你是当不住了。内当家在空里挥舞条帚,边扫边说不用你咸吃萝卜淡操心,这家这业,咱世世辈辈当了。你快去催大柳,都是么时候了瓦匠还不来!


锁成老汉去了。吃袋烟功夫又匆匆赶回来,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嚷:槐他妈,坏事了,国有通知大柳说不准给咱家出工。内当家未料到还会叉出这一枝来,从凳子上下来,眯着眼自语道:还来真格儿的了。行,赶明儿上邻村去请,看他能怎么着。你又去哪儿?她见锁成要走的架式。锁成说把院里的砖头瓦块的推出去一便儿看看地里的青苗。内当家因瓦匠不来里里外外没个着落,心里被闪了一下,就没好气地说你呀,就老老实实在家呆着。来人你就躲,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拉桌子摆凳子,沏上茶焐着,今儿个你哪儿也别去。说着话的功夫外面的脚手架哗啦一声塌下块板子来,锁成便觉不吉。内当家心里烦,屋里一堆院里一摊的没个清静,就把堵在院子里的鸡鸭鹅一古脑儿轰出去。正轰着,国有领孙县长来了。孙县长和内当家打个照面,彼此脸上有些尴尬。国有说大娘连鸡鸭也不准进院了么?内当家说人都得搬,畜力儿更没的住,不轰出去咋办?说着便进了院子。国有说大娘,你看谁来了。内当家眯着眼睛打量孙县长:认识认识,打过交道。官大了,人就变福态了。锁成老汉躲进屋里不肯照面,这边只她一人应酬。孙县长笑道老人家,不是初识了,你是当年著名的内当家呀!内当家一直绷着脸,也不让坐,说当初当得,现在也凑付。国有觉出场子不好看了就说大娘,不年不节的,扫什么灰?内当家说霉气。把屋里霉气扫干净,穷家旧业的,不拾掇这份成色也没有!国有朝她使个眼色说大娘歇会吧,孙县长大老远来的,专程看你来了。内当家扭过嘴一笑,说国有说得折不折死个人。你别吓着我好不?还用专程,看看有钱有势的人顺便捎脚来趟就得,我老婆子惊动不起,敢情!说着她朝屋里喊槐他爹:快看谁来了,稀客!孙县长脸红了一下。锁成老汉满脸堆笑地从厢屋里出来,孙县长迎上去伸出一只手。锁成慌忙双手抓住:孙、孙县长啊!孙县长拉住手又拍了老汉的肩说:你老身板还好?内当家瞅了锁成一眼抢过话头说好好!没病没灾,蛮好蛮好!说毕,去掉裹头巾。洗手、让坐、沏茶、递烟。孙县长看看国有,悄悄松一口气。


洗了一盘子皱了皮的苹果,端上一笸箩才炒的花生果,让了一阵,气氛缓和下来。内当家拾起抹布把溅在桌子上的茶水抹干净,心里琢磨先把理占住。这个刘金贵是厉害呀,把县长都使唤得溜溜儿转。国有一直垂着头,找不出合适的开场白。孙县长不抽烟,只呷茶。内当家照旧绷着脸子,客也迎了,茶也敬了,可就缓不出个好气色。内当家生性是个直肠子,好在心里已经有了底儿,便率先打破僵局道:国有,你不是外人,孙县长呢,十年前接待刘金贵回国,来过。整整十年,这是第二回。头回生,二回熟,咱实打实,别藏着掖着。孙县长看看国有:你先说吧,要相信秋兰同志的觉悟。锁成说她呀?觉悟不高。他冷不丁儿插这一句,把人都逗笑了。内当家没笑。她的脸子绷得更紧了,说国有,你咋又把大柳派好的工给撤了?国有说大娘还惦记这一段哩,这房子还成问题哩!内当家琢磨先察察他们的底子,到底是个揣了个什么鸟。国有说孙县长亲自来,这是现场办公,说明领导作风发生转变,县委新班子确实带了个好头,也是给我们做基层工作的树立了榜样,我个人认为这种风气应该推而广之,使我们的……孙县长摆摆手说这不是现场办公总结会,现场办公是接触实际,为群众解决实际问题。内当家接道又是这么多新名词儿我又不懂,为俺们解决问题我双手赞成。我这现成有个问题请县长给解决了吧。内当家终于开了脸子笑起来。孙县长说好哇,只要是合理的,立刻就解决。她狡黯地又一笑:请几个瓦匠师傅,倒垄缮顶,改旧换新。说完哈哈大笑。她这一笑,孙县长脸上有些挂不住。当初打井那阵,也是被这把家婆耍了。刘金贵头一次回来,他觉得应该要个脸面(孙主任是个很认真的人,进了李秋兰家院子就左看右看起来:唔,这不好,院子里这么脏,哎呀,怎么现在打起井来了?他小心地挪步到井口探头朝底下看,又扭头问陪他来的老支书:今、明能完工?老支书说起码得三天四日的。孙主任想了想果断地说:那得填,填!要不这象个什么样子?乱七八糟!再说也得注意国际影响嘛!人家外国哪有这么落后的打井法?传出去,要给咱们中国人丢脸的!老支书说庄稼人动动工程不容易啊。孙主任摇着头,坚决地说:不行,得填!小局服从大局嘛!走,屋里看看,一抬头,门口堵着个愤怒的内当家……孙主任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不过毕竞还是有涵养的人啰。他努力克制自己,强笑道:李秋兰同志,你有朴素的阶级感情,这很好嘛!可也不能抱着旧有的农民意识不放呀!刘金贵先生现在是爱国华侨,为了四个现代化——内当家打断他的话:甭说了,国家大事,你比俺懂得多,你想叫俺咋办吧!这功夫一帮人把汽车上的沙发床的都抬进院里来,新崭崭摆了一大片。孙主任说:就这,想把屋里屋外重新布置一番,让刘老先生看看咱们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幸福生活。内当家嘴角浮起一丝狡黯的笑意:这么说,往后这些玩艺都归俺了?敢情,留给新槐娶媳妇!孙主任连忙摇头:不不不。内当家开心地笑起来:那,送俺家来做么?摆臭谱儿呀!俺没那份穷心思!她猛地扬起脸来朝外挥挥手:抬走,都抬走!掩不稀罕!俺院里脏!俺家不开展览馆……)十年前这一幕还在眼前,孙县长是领教过她的厉害的,因而这次筹划周密,决不象上次那样栽了进去。他说李秋兰同志,这是个很严肃的事,别打哈哈。内当家又把脸子绷起来:谁打哈哈了?你们才打哈哈!这不是摔个碟子置个碗,这是房,庄稼人的日子指望什么过?房子、地!不打鸣不下蛋的把派好了的工又截回去?凭啥?我问的你,国有!国有皱皱眉苦笑了一下:大娘,现在的事离开钱,你就玩不转,为这厂子,孙县长没少跑腿。考察、立项、贷款、投资,腿肚子转筋儿。厂子破土动工了,刘金贵一旦撤走股份,咱他妈还办个毬厂子!我体会刘金贵的心情是恋乡,还有个念头赎罪买名,衣锦还乡嘛,把丢掉的面子挽回来,这些,咱都满足他。内当家心里一阵翻腾。她想人穷志短,驴瘦毛长。改革改了十年来回,手头儿是宽余些了,可这饥荒也拉得不少!居家度日都有个长短,挪挪借借的事也不少,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可不能拉饥荒。老拉饥荒老拉饥荒,拆了东墙补西墙、惹人耻笑,常了不是章程。大帐儿她算不透,家里家外的道道却哄不着她。而国有的话她听了又恶心,你都满足他什么?你满足得了吗?他要抽了你的龙骨,他想变了你的天下你都满足?但这只是想,嘴上不露。孙县长又被内当家呛了几句,觉得这个老娘们简直不懂道理,心里恼着,脸上笑着,做领导工作久了,都会这一着。国有说完咕咚一声喝下一杯茶去。孙县长这时站起来在院内走一遭,看看屋檐,看看门窗,手把在井架上:秋兰同志,刚才国有的话兴许你不能都消化了,对任何事情都有个理解过程。十年前我们曾经在思想上交过锋,当时受到责难。十年过去,历史证明我没错,历史还证明刘老先生不但是我县著名爱国华侨,而且还有着强烈的报国之心,刘老先生用他的行动证明了这一点。这时锁成瞪着眼睛要急于插话,孙县长把五指分开向空气劈去,回到原位重新坐下,声音宏亮起来:这说明了什么?这只能说明我们在强化开放意识方面做得还很不够,很不够哇!尤其在执行政策方面没有采取相应的灵活措施。也就是说,我们没能用足用好政策。秋兰同志,你也不要责怪国有,不准你随便改造房屋,维护好它的旧貌,是我的话。是的,刘老先生为我们做出这么大的贡献,从未向我们提过任何条件,但我们近年接触较多,我对他也逐步加深了解,几次谈到房子时他都充满了感情,有一次甚至流了泪。但是秋兰同志,我可以向你保证,刘金贵从没提一个字。从另一角度考虑,我们还等人家提吗?在搞好投资环境,扩大影响吸引外资方面我们主动做了哪些工作呢?我们还有哪些工作需要及时的补充上去?县政府专门做了调查,刘老先生在日本的产业价值八百万美元,他的投资潜力还很大。有些条件不要等人家提出来,对不对?发挥现有条件或者主动创造条件。话要说到这儿,就不能不提房子。对于刘金贵的故居,虽说没什么文物价值,妥善加以保护,或者以故居命名,尚待考虑,等县、乡两级政府拿出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来。内当家听到这嚯地站起来,手按住桌面,头一仰说没门!两级政府就压住我了?说着她拢拢头发:俗话说礼从外来,家无常礼。主是主,客归客,我也不客气了。他是客,咱是主,好脸好面,礼尚往来。是,他捐了钱,爱国。几百口子指望他过。过去是仇,如今是情,不扒拉旧帐;早先是敌,现在是客,客随主变,这是道理,孙县长的话我咂吧半天才咂吧出个味来——主随客变,变来变去干什么?指望人家摔俩钱咱花!下做呀!内当家说着把几个杯子的茶水哗哗泼掉,这是预备送客了。孙县长和国有对望一下,孙县长压住火,照旧和颜悦色道你是内当家嘛!内外有别,眼珠子不能长后脑勺上,我也只能按现有政策办事。政策以外的界限很模糊,不大容易掌握。假如刘先生提出要房子,究竟合不合理,眼前谁也说不清楚.但是我们主动地给他送回去,我想还是合理的,说明什么呢?说明我们的宽容和大度。作为政府工作人员,我能理解你的感情,但我们有个基本的信念,就是只有社会主义能够救中国。而我们的国家很穷,需要的是投资。孙县长说着,从内当家手里夺过茶壶,自己斟了一杯,呵呵笑着。锁成老汉总想插话也插不上,他要支持一下内当家呀!于是瓮声瓮气道:台湾的钱都花不了,请人家回来主事得了。孙县长呷口茶依旧和颜悦色:欢迎呀!台湾来投资,我们的政策界限还要放宽。锁成憋了一肚子话要说,这时道: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妈妈个坨子的当初斗争人家刘金贵干啥?不是先富起来再说吗?刘金贵四十年前就富起来了,再说什么?再说天就亮了!孙县长哈哈大笑,拍拍老汉肩头道:也没否定走共同富裕的道路!锁成梗梗脖说哄着老百姓玩吧,说不出个道理倒罢,到底怎么个道道,老百姓肚子有数儿。内当家觉得功夫不短了,葫芦里装什么药她也品出点滋味儿来了。她还是紧紧绷着脸,她觉得脑子乱哄哄的,有一团乱麻还没理得清,她被一个巨大的阴影罩住,左冲右突杀不出这重黑障。抓不着,看不清,拢不住,眼花缭乱,不好琢磨。但是她觉察到了,猛然间觉察到了!天是不是要变?!这一瞬间她面色蜡黄,端着茶杯的手簌簌发抖,当的一声落地,碎了。于是内当家压低嗓音,声音沉重、颤抖:孙县长、国有,今儿把话说透,莫怪我老婆子无礼。你们拼头舍命做工作,也不是个容易事儿。说起来,你给刘金贵盖座小洋楼,算政府送他的,这不为过,不是讲宽容大度吗?这多势派!政府拿不起这钱,我拿!东拉西借,我能把钱凑起来!三辈五辈,我把这饥荒还清,我欠共产党的,不欠刘金贵的。这老屋旧房,我看着也不起眼了,可这不是一般的房啊……内当家缓口气,又说:理上通了,我不怕受屈。打从土改,我把这张命签子就插在共产党的龙基上,命也豁得上,别说这栋房。可这栋房咋会成我的?他刘金贵绫罗绸缎,我一个讨饭丫头?十冬腊月,天寒地冻,谁给我一片瓦?谁给我一丝棉?做梦我都不敢想这栋房,老辈祖宗想都不敢想的,偏偏摊到我名下了。谁给的?你们说呀?谁给的?共产党、毛主席给的!内当家说到这鼻子一酸,抓过条毛巾捂在脸上,伏在桌子上连发梢也抖动起来。气氛变得肃穆。过一会儿,内当家压住悲怆,抬起头:穷苦人心里想啥?就想这!这么大的恩典,我死也不会忘,死也不会忘!血骨里就成了。这房子,扯我心肝系子啊!要我的老命,也割舍不得、割舍不得……说着,那泪象断线儿珠子,扑啦啦往下掉:从今往后,你们看着办!多咋天安门上那面旗子扯下来,升上青天白日旗,走到那一步上,不用诸位说,我立时倒房子,立时就倒,不讲价钱!


孙县长终于压不住火了,他一拍桌子:你有点不象话啦!李秋兰同志!我今天来是代表政府和组织,你应该有协作精神。我正式通知你,房子不能动,限你啥时搬你就啥时搬!内当家立时恼怒起来:你代表的是刘金贵!你限到哪天,我就死在哪天!走走走!俺这院子盛不了你这大官!国有急了:大娘!……内当家说懒得听你们念经,快走快走!她象轰鸡一样把他们轰了出去。


内当家病了。心口堵了个东西。这病已经两三年时间,心气顺着,也没拿当回事。孙县长走后,内当家当时就晕过去。后来躺倒,一病不起。屋里屋外还乱七八糟,国有打发人给拾掇利索了。孙县长那天愤怒地乘车离去,几天后县政府乡政府联合批文:关于为爱国华侨刘金贵先生修复故居的决定。红头文件。国有觉得心里有愧,人已病成这般模样,要逼死人命么?就把那文件捏巴捏巴揣迸腰里,没敢声张。上面几次电话催办,国有均吱唔过去。他心里仍然很不熨贴,拉着新槐去看内当家。内当家见国有来了,勉强笑笑,想硬撑起来,国有忙上前按住:躺着躺着。沉默一会儿,国有说大娘我这心里不知怎么,叫啥东西拘的滋味。见你这副身子,难受。内当家病成这样子,人要变老是很快的。她几乎是在几天之内就变老的。内当家拉住国有的手说国有啊,我知道你心里琢磨的啥。不说了不说了。这些日子就成天琢磨孙县长的话,不能说人家说的一点儿理也没有,可我老觉得有点儿屈。外面说我山猫子赶海不识潮流也好,说我是瘦驴屙硬屎也罢,我权当没听见。这些年大伙推你干书记,言差语错也有,曲里拐弯也有,可村子还是一年强似一年,听大娘句话:穷不当害,就怕狗孙,连志气也丢了。国有点点头。内当家又说我琢磨了这些日子,冷丁儿迭过神来,咱穷啊!有啥法子?恩恩怨怨多少年了,到头来还得指望人家。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放屁也不硬气。国有眼圈发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来,刘金贵来看过一次,颤颤微微,抹一会儿泪,只字不提房子的事。


日子很快。春天转眼过去,夏天来了。内当家躺倒后再没下炕,折腾几个月,大小医院都联系过了,只是病不见好,人已瘦得皮包骨头。孙县长派车接她上县城住院,内当家推说不去,说这病自格儿已经琢磨透了,谢谢县长好意惦记,不麻烦了。这天夜里,内当家见锁成老汉睡去,她突然能下炕了,她哆哆嗦嗦请出张主席像来,烧了一柱香,扑嗵一声跪下来,说:请毛主席……保佑天下太平……说着便号陶大哭起来,锁成怎么也拉不住。天亮后锁成老汉扶着她出来晒太阳,竟沿村路走了一遭。走到村头的白马河边,苍穹一片深蓝,远山巍峨沉默。这波澜不惊的白马河流走了几千年几万年。严寒酷暑,盛夏隆冬,几千年几万年的奔流,几万年几亿年的淘洗,山崖变成河谷,巉岩变成卵石,卵石又变成沙子。于是猴子就变成了人,人再分为主与仆,难道这就是天理吗?悠悠苍天,一樽还酹江月,江山社樱,黎民百姓,内当家洒下一行泪,久久伫立着。


几天后,内当家安然死去。

 

注:括弧内文字引自《内当家》


                                                                   1991年4月


卢万成

1957年生于烟台市芝罘区,祖籍蓬莱。上世纪70年代末开始文学创作,出版长篇小说《女人的河》、《男人的海》、长篇纪实文学《共和国之盾》,发表12部中篇小说、短篇小说百余篇。另有大量散文随笔作品。作品散见各类选本选刊。获各类政府奖刊物奖二十余次。中国作协会员,文学创作一级。现为《胶东文学》主编。


  字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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